当风吹过窗前,苏黎感受到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的凉意。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那堵墙缘,一小节红砖,盖着灰瓦,还有墙外探进来的几枝榆树枝,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一片片飘落,有些已变成枯枝,偶尔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叽叽喳喳聊两句,再各自分开,不知去向。就好像病房里来来往往的室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已经走了三四拨了,有的是推去手术室,然后换了病房,昨天的是盖上白布直接推走了。苏黎不知道下一个推走的是不是自己。但是苏黎看的很开,她能够坦然的接受一切生死。

她默默地望着窗外,思绪飘忽不定,仿佛这秋风里的落叶,不知道一阵风来会吹走哪一片。物业打来电话说家里的水管漏了,老公刚刚陪她吃过午饭,便急匆匆地赶回去查看。临走时还给她手里塞个橘子,叮嘱护士多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随着一阵嘈杂声从病房门口传来,几名护士和家属推着一位刚刚从监护室转出来的女子,苏黎又来了一个新伙伴儿。一切忙活妥当,苏黎让护士帮忙把床摇起来坐一会儿,她想多看看窗外的景色,毕竟医生说她的时日不多了,这是她每天都要反复的动作,她对这阳光,这落叶,这窗外的一切景色有着太多不舍,她幻想着那堵墙外发生的一切,思念着国外的儿子一家,希望能够看到天空中划过的飞机载着他们快点回来,她在等着他们。
两天过去了,女人一言不发,醒着时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在女子熟睡时,从家属口中得知,女人原来是做旗袍生意的,刚刚做完手术,其实病灶切除后,通过化疗治愈的把握性还是很大的,但女子心中绝望,总觉得家人瞒着她的病情,所以不愿多说话。
由于天气突然转凉,医生建议近期不要外出,苏黎只能每天望着窗外,感受这世间最后的美好。
女人来后的第三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进来,洒在房间的床上,地面上,映出窗棂的影子,窗台上一盆绿植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苏黎靠在床头半眯着眼,享受这份温暖。
“窗外有什么?”一个不大的声音从临床传来,苏黎慢慢转回头,望着那双忧郁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这是苏黎第一次与她对视,女子三十出头的模样,温婉的脸庞有些苍白。女子见她转过头,微微勾了勾唇角。
苏黎微微一笑,“是一条街,街边有很多店铺,其中最大的一家是卖衣服的店铺。”
女子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卖什么衣服?”她对服装生意很敏感。
“是一家旗袍店,一个大落地窗,每天看见老老少少的女人进进出出,试衣服,真羡慕,老板娘跟你年龄差不多,也很漂亮。”女子嘴角竟然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着她们穿着旗袍真好看,等我好了也想去买一件旗袍,你说我应该选一件什么样式的好看?”苏黎投去征询的眼光。
这一句询问似乎给女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她认真的看着苏黎,六十多岁,虽然病着,但是能够看出来是个很温柔知性的女人。“阿姨,您肤色很白,适合选一件宝蓝色的,或者黑色打底蓝色印花的会很好看,可以选个七分袖,端庄大气,又不失优雅。”苏黎开心的笑着,“没想到,你对旗袍这么有研究,看来我问对人了。”
女子难得笑意浓浓地说,“我是学服装设计的,自己开了家私人订制店,专门做旗袍生意”,此刻,苏黎看到她眼里的一丝光。
整个下午两人聊了很多,从旗袍聊到生病,从工作聊到家庭,再从家庭聊到孩子,这是女子生病以来说话最多的一天,直到夕阳照进来将苏黎笼罩在一片金色中,女子终于沉沉地睡去,家属说着感激的话,因为他们知道,窗外只有一堵墙。
接下来的日子,女子每天都会跟苏黎聊天,苏黎也每天给她讲着旗袍店里发生的事情,有时是一位领着着小孩的女子由先生陪着去选旗袍,小孩在旗袍店里好奇的看来看去、有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选旗袍,老板推荐她试着漂亮的款式、有时的顾客胖点,还有时的瘦点的……总之,每天店里人来人往,发生着这样那样的事,女人听得津津有味,还会好奇的问接下来怎么样了?渐渐地,女人开始活络起来,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话越来越多了,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也会跟家人交流更多,问医生治疗情况,对自己出院后的事做着计划。
二十天后,苏黎的儿子媳妇安排好工作带着孩子从国外回来,按照事先的计划,一家人决定出去旅行,临行前,苏黎的轮椅靠在女人床边,她告诉女人,“好好配合治疗,只要心中有光,就一定有希望”。女人躺在床上不舍地跟苏黎拥抱,留下联系方式。
半年后,在苏黎的葬礼上,有一位身穿黑色旗袍的女子,捧着一件黑底宝蓝色真丝绣花旗袍放在苏黎的灵柩前,她望着苏黎笑得温暖而又漂亮的照片,想象着她穿上旗袍的样子,深深地鞠了个躬。感谢这位给她希望,照亮世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