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阵轻微的头痛和唇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触感中逐渐聚拢的。
童忻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客栈房间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陌生的纹路让她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丽江。阳光透过木格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昨夜零碎的画面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毫无预兆地涌现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击中了她。
——舞台上他深情凝视的目光和低醇的歌声。
——石桥上微凉的项链贴上皮肤的触感,和他那句“你是我眼里当之无愧的‘美丽之最’”。
——玄关处自己主动踮脚凑上去的吻,和他唇上柔软的回应。
——沙发上令人脸红心跳的紧密相贴,他滚烫的呼吸,强势的亲吻,还有那些……落在肌肤上近乎啃咬的湿热触感,一路向下……以及后来,黑暗中他耐心到极致的引导,和那种完全陌生、让她头皮发麻、仿佛魂魄都被抽离的、灭顶般的颤栗与欢愉……
最后清晰的记忆,是她累极蜷在他怀里,被他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然后沉入黑甜的梦乡。
“轰”的一下,童忻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耳朵烫得惊人。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脑袋蒙了进去,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空气里。
天啊……她都干了些什么?喝了点酒就……就那么大胆?而且最后……虽然没到那一步,但……
被子里的空气闷热,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混合着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甜。身体某些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靠近。
童忻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把自己裹得更紧,假装还在熟睡。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鼓起的被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被子边缘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抓住,往下拉了拉。
“别闷坏了。”亓漾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还有一丝明显压不住的笑意。
童忻颐死死拽着被角,不肯松手。
亓漾又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坚持。“再闷下去真要闷出病了,童童。”
童……童?这个陌生的、亲昵到近乎宠溺的称呼,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扫过心尖,让童忻颐拽着被子的手劲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就这么一瞬的破绽,被子被他成功掀开一角。新鲜空气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他含笑的目光。
童忻颐飞快地闭上眼,睫毛却颤得厉害。
“醒了就起来,洗漱吃早餐。”亓漾的声音就在头顶,很近。
“……不饿。”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软糯和浓浓的羞窘。
“不饿也要吃一点,不然胃会不舒服。”他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让客栈准备了清粥和小菜,还有你喜欢的牛奶。”
童忻颐不动,也不睁眼。
“那你先出去……我换衣服。”她小声说,企图争取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这巨大的羞耻感。
床边安静下来。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脚步声,以为他出去了,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眼皮——
亓漾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椅子上,一手搭着椅背,正看着她,唇角微扬,眼神里满是了然的笑意。
“啊!”童忻颐低呼一声,立刻又想拉被子盖头。
这次亓漾动作更快,伸手轻轻按住了被沿。“躲什么?”他笑,声音低沉悦耳,“昨晚该看的……不是都看过了?”
“你……!”童忻颐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羞恼地瞪他,却在对上他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时,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慌乱的心跳。
亓漾俯身靠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轻柔的吻就落在了她微微嘟起的唇上,一触即分。
“你……我还没刷牙!”童忻颐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关系,”亓漾直起身,神态自若,“我刷过了。”
这平平常常的四个字,比任何情话都更让童忻颐心跳失序。他不是不嫌弃,而是根本就没把“嫌弃”纳入考虑的范畴。这种理所当然的亲密,让她心里那点羞耻感奇异地融化了些许,变成更绵密的甜。
“……衣服,是你换的?”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
“嗯。你昨晚沾了酒气,也没洗澡,怕你睡得不舒服,简单擦了擦,换了干净睡衣。”他解释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指尖却无意般拂过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还好……”童忻颐小声回答,心里的尴尬又散去一层,被一种熨帖的暖意取代。他总是这样,行动先于言语,妥帖周到得让人无处可逃,又甘之如饴。
“那起来吧,早餐要凉了。”
这回童忻颐没再扭捏,乖乖坐起身。身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触感舒适,显然是他细心挑选的。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眼神还是不敢完全与他对视。
早餐摆在房间外的小露台上。简单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两杯温热的牛奶。清晨的丽江,空气清新微凉,远处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两人安静地吃着。童忻颐小口喝着牛奶,心思却还在昨晚和今晨的种种里飘荡。一个不留神,唇边沾上了一点奶渍。
她自己毫无所觉,直到发现对面的亓漾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童忻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一热,赶紧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一下,看他还是那副表情,她又胡乱擦了两下。
“还有。”亓漾说,眼里笑意更深。
“哪有……”童忻颐嘟囔,却不太确定。
亓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让童忻颐忽然起了点调皮的心思。她放下纸巾,眨了眨眼,故意说:“喂,亓漾哥,偶像剧里可不是这么演的。”
“哦?”亓漾挑眉,配合地问,“那该怎么演?”
“当然是……”童忻颐故意拉长了声音,脸颊微红,却还是大胆地说了出来,“男主人公温柔地帮女主人公擦掉啊。”
她话音刚落,亓漾忽然站起身。他身高腿长,隔着不大的小圆桌,微微倾身过来。童忻颐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觉得眼前阴影一罩,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他极快地、精准地,用嘴唇抿去了她唇角最后那点奶渍。
童忻颐彻底僵住,瞳孔微微放大。
亓漾已经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再自然不过。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石化状态的她,慢条斯理地问:“这样?”
“……犯规!”童忻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双手捂住瞬间爆红的脸,从指缝里瞪他。这哪里是擦,这分明是……是甜蜜的偷袭!超出预期太多了!
亓漾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不是你说要按偶像剧演?”
“那也不是这种演法!”童忻颐抗议,放下手,脸上的红晕未退,眼里却漾开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的笑意。
亓漾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而认真。“不直接帮你擦,是怕你刚刚起来,脸皮薄,又害羞。”他顿了顿,“不过看来,是我们童童胆子变大了,都敢点播剧情了。”
“谁、谁是你童童……”童忻颐心跳又乱了,嘴上反驳,心里却因为他再次用这个称呼而泛起涟漪。忻颐,小颐,是沈莞和家里其他人叫的。童童……好像是他独有的,带着一种更私密、更宠溺的意味。
“除了你,还有谁?”亓漾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童忻颐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早餐的时光,就在这种微甜又略带羞涩的气氛中缓缓流淌。
饭后,他们继续在丽江的慢节奏行程。
亓漾带她去了木府。这座昔日的纳西族土司府邸,建筑恢宏又精巧,融合了汉、白、纳西等族的建筑精华。他们沿着中轴线慢慢走,看议事厅的庄严肃穆,看万卷楼的古朴书香,穿过一道道门廊,最后来到府邸后方的花园。
这里比前面清静许多,假山玲珑,池水清澈,各种花木在初夏的阳光下舒展着枝叶。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株高大的古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儿真漂亮。”童忻颐站在一池锦鲤旁,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和摇曳的树影。
“嗯。”亓漾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身上。
童忻颐起了玩心,转过身,背对着那池碧水和古树,面向亓漾,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张开手臂,仰起脸,闭着眼感受穿过树荫的微风和阳光。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在浓绿的背景和古朴的建筑映衬下,清新又明亮。
亓漾拿出手机,在她毫无察觉时,按下了快门。
童忻颐听到声音,睁开眼,笑着跑过来:“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地拍。”亓漾把手机递给她看。
照片的构图很巧妙。画面的大部分是那池碧水、嶙峋的假山和作为背景的古老木府建筑一角,光影处理得极好,意境宁静悠远。而童忻颐的背影只是画面左下角一个不大的剪影,她张开手臂仰头的姿态,却莫名成了整个画面的灵魂所在——那一点鲜活的鹅黄,和舒展的姿态,瞬间打破了古园的沉静,注入无限生机与灵动。看似拍景,焦点却无可争议地被她吸引。
“好看吗?”亓漾问。
“……好看。”童忻颐诚实地点头。他总能捕捉到她意想不到的角度和美。
亓漾拿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童忻颐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他打开了朋友圈,选中了刚才那张照片,在输入框里打字。
她看着那行字出现:「美丽之最。」
简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却让童忻颐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你……你怎么发朋友圈了?”
“想发就发了。”亓漾点击发送,神色如常。
“可是……家里……”童忻颐的担忧写在脸上。尤其是亓岚的态度,让她心有顾忌。
亓漾收起手机,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我设置了分组。”他顿了顿,看着她仍旧不安的眼睛,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们这样,怎么感觉像在……偷情?”
这个略显调侃的用词让童忻颐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热,嗔怪地看他一眼,心里的紧张感却因为他轻松的语气而消散不少。“还不是因为……”
“我知道。”亓漾接过她的话,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说。现在,只是记录我想记录的。”他指的是那条朋友圈,也指的是他们的关系。
童忻颐点点头,依赖地靠近他怀里。是啊,不急。有他在,她可以慢慢来。
朋友圈的动态很快有了反应。点赞和评论的提示音接二连三。
沈莞:「哇!背影杀!景美人更美![色][色] 亓总拍照技术可以啊!话说这四个字……有情况哦~ [奸笑]」
肖禹:「[拇指][拇指] 景是不错,不过这‘最’字用得相当主观啊亓总。顺便,背影这位美女,考虑转个身呗。[狗头]」
其他一些共同朋友或亓漾的商业伙伴也纷纷点赞,留言多是夸赞风景或摄影技术,偶尔有一两个敏锐的开玩笑问“有故事?”
童忻颐拿着自己的手机刷着,看着沈莞和肖禹的耍宝评论,忍不住笑出声。这种被朋友善意调侃和祝福的感觉,很好。
然而,在众多点赞的头像中,有一个人的存在,让亓漾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一下——周堰。他没有评论,只是点了一个赞。那个赞突兀地停留在那里,像平静湖面下的一小块暗礁。
童忻颐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忙着回复沈莞的私信调侃。
几乎就在朋友圈热度渐起的时刻,亓漾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肖禹。
他接起电话,语气轻松:“怎么,评论不过瘾,还要打电话来现场调侃?”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肖禹一贯戏谑的声音,而是带着明显焦灼的急促话语:
“亓漾,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公司这边……出了点急事。”
肖禹的声线紧绷,背景音有些杂乱,绝非平常。
亓漾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下来。他对着童忻颐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站起身,走到露台另一边,声音压低:“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童忻颐看着他瞬间严肃起来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方才的温馨甜蜜,仿佛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撕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些许不安的凉风。
丽江温柔的阳光依旧洒满露台,木府的古树静默如初,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