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农户人家的家里，都有一口大水缸，里面装满了水。一家人的日常用水，全靠着它。
在我儿时记忆里，最初水缸里的水，是从河里挑上来的，还要放点明矾，沉淀杂质。后来，生产队打了一口水井，水缸里就装上了清澈的井水。井水要比河水干净，好喝。
我家有两只大木桶，是父亲用来挑水的。每天一大早，父亲便挑着木桶，走几百米的土路，到井上打水。一个生产队上百户人家，全吃一口井里的水。去晚了，要排队，可井水有限，有时还打不到。
因为父亲向来起得早，我家水缸一直都是满满的。
我在这篇文章的标题里，加了一个“富”字，并不是说水缸有多贵重。它只是一个陶制品，一米多大小的口径，在乡下再普通不过了。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说“穷灶门，富水缸”。意思是说，灶门前的柴火不能堆得太多，容易引起火灾；而水缸里的水要装满，万一发生火灾，可以有足够的水来灭火。
那时，大家都会在水缸里，放养一两条小鲫鱼。不要小看了这个举动，里面大有文章。水缸里的小鲫鱼，可以清除水里的杂质，以及掉进水缸里的小虫子。更重要的是：因为水缸里的水，是从外面挑进来的。如果水质有问题，小鲫鱼会有不适表现，能确保用水安全。小鲫鱼的生存能力超强。我家水缸里也有两条小鲫鱼，养了多年以后，变成头大身子小的“怪物”，可依然神气活现。
小时候，家门前有一个大池塘。我喜欢在池塘里钓鱼。有一次，我将钓上来的10多条小鲫鱼，全丢进了水缸。第二天早上，煮出的玉米粥，都有一股鱼腥味儿。父亲对我说，水缸能够养活一家人，但养不起这么多鱼。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过犹不及……水缸里也有大道理呢。
每年夏天，父亲都会在水缸里，放上几只西瓜。过两天，切开西瓜，一刀下去，一股清凉扑面而来，用汪曾祺文章里的话说，“连眼睛都是凉的”。寒冷的冬天，水缸里也会结冰。我就砸开冰层，捞出冰块，在手心里使劲地揉，搓成一个个小圆球。
上小学时，我听了“田螺姑娘”的童话，便将一只田螺丢进水缸里，然后每天盯着水缸出神。幻想有一天，水缸里也会走出一个会魔法的“田螺姑娘”。作家苏童在《水缸里的文学》一文开头说，我始终认为，我的文学梦，最初是从一口水缸里萌芽的。回头想想自己，似乎也是如此。
关于给水缸挑水，村里发生过一个有趣的故事。直到现在，还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村里有户人家，女人一早起床做饭，发现水缸里没水了，就喊正在酣睡的男人，赶紧起床挑水，并责怪道：“家里都没水了，你还在挺尸……”
被骂的男人心里很不爽，就赌气去挑水。结果，水缸盛满了水，他还在一个劲儿地挑，漫得家里地面上全是水。时值隆冬，滴水成冰，地面上的水很快就结成一层薄冰。男人说：“你不是说家里没水吗？这下连冰都有了……”女人气得要吐血，狠骂了男人一整天。
后来，父亲年纪大了，挑不动水了，就在家门前，打了一口深水井，用电动水泵直接汲水到水缸里。这样一来，用水也就方便多了。但父亲每天都要将水缸打满，心里才觉安稳。他说的还是那句话：“‘穷灶门，富水缸’，谁能保证用不上呢……”
我在老家生活了20多年，水缸一直都在。它就像一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家庭成员，任劳任怨地奉献着自己。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村里通上了自来水，电磁炉、煤气灶也逐渐多了起来，水缸也就慢慢退出了生活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