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还在下。
厉无涯倒在地上,手指还勾着那根钉子。远处的裂缝越裂越大,混沌气流卷着碎石在空中打转。就在这时,一道淡绿色的光从废墟中升起,像是风里飘着的一缕烟,穿过层层乱流,朝着幽冥域外飞去。
那光落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四周摆满了陶罐,罐子里装着扭曲的人形,有的只剩半张脸,有的长着虫足。墙上挂着一个木偶,脸上涂着彩漆,笑得僵硬。屋子中央站着一个人,皮肤泛青紫,袖口垂着银链。
毒尊正低头看着掌心的一枚蛊卵。
他刚想把它放进嘴里,忽然察觉到空气变了。一股气息扑面而来,不刺鼻也不浓烈,却让他喉咙发紧。他猛地抬头,看见一只破旧的药篓从半空落下,摔在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其中一个小瓶浮了起来。
瓶身泛起微光,一圈圈纹路像藤蔓缠绕,缓缓转动。那光不强,照在墙上时,竟映出一行字:宁医死人,不医活狗。
毒尊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团七彩雾气喷出。那是他炼了三百年的“化神毒”,沾上即腐骨销魂。雾气冲向小瓶,眼看要撞上——
却在离瓶三寸处停住了。
接着,那雾开始往回卷,顺着他的手腕爬上来。他想甩手,可那雾像有生命一样,钻进了他的皮肤。
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撞翻了一个陶罐。罐子碎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是一具干枯的手,指尖还连着红线,连着墙上的木偶。
他没看地上的残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瓶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片药田,阳光很好,有个小姑娘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条满身溃烂的蛇,轻轻说着话。她身后站着个年轻弟子,穿着药王谷的白衣,眉头紧皱。
“青禾师兄,它还能救。”
“救?毒蛇咬人,留它何用?”
“可它也是命啊。”
那人冷笑一声,抬脚踩下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毒尊喘了口气,额头全是冷汗。他抬手摸了摸嘴角,发现已经流出黑血。他张嘴想吐,结果一口腥臭涌上来,吐出来的不是秽物,而是一串凝成符文的黑块,上面写着四个字:上药治未病。
他愣住了。
这五个字,是他当年被逐出药王谷那天,谷主写在门柱上的。那时他觉得荒唐,救人哪有制毒来得痛快?可现在,这几个字竟从他体内逼了出来。
他又咳了几声,每咳一次,胸口就像被刀刮一遍。那些符文越来越多,堆在地上,拼成一句话:“若病可避,何必用药?若毒自解,何须杀人?”
他踉跄着往后退,一脚踩在碎陶片上。脚底传来刺痛,但他没动。目光扫过墙上的木偶,忽然发现那笑容变得可怖。
三百年前,他最得意的弟子偷练禁术,被他亲手做成药人。临死前,那孩子求他:“师父,让我闭眼。”他没答应,说:“睁着眼,才能看清道。”
后来他给这具尸体雕了个木偶,挂在屋里当纪念。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纪念,是审判。
他转身冲向密室深处,一把掀开地板,露出一个阵盘。阵盘上刻满毒纹,中央插着一根骨针,周围堆着上百只蛊虫。
“万蛊归元!”他低吼一声,咬破舌尖喷出精血。
阵法亮起,蛊虫疯狂扭动,化作黑气升腾。整个密室开始震动,毒雾翻滚如潮,朝着那个小瓶压过去。
可就在黑气即将吞没瓶子的瞬间——
一缕香气飘了出来。
很淡,像是雪后的山林,又像清晨晒过的棉被。那香来自药篓底部,粘着一片早已枯萎的花瓣。它轻轻晃了一下,香气扩散开来。
毒尊的动作僵住了。
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药田边,小姑娘把蛇放生,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她发间别着一朵花,白的,带着冰晶。
玄冰花。
他记得这朵花。当年他偷偷摘了一朵,藏在怀里带回密室。第二天就想扔掉,却发现怎么也烧不毁。最后只能锁进铁匣,埋进地底。
可这香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阵法嗡鸣,蛊虫躁动不安,竟开始互相撕咬。毒雾不再听他指挥,反而调头扑向他自己。他想收手,但已经晚了。
黑气裹着他,七彩毒雾从四面八方钻入毛孔。
他跪倒在地,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金线从裂缝中透出。那些线条慢慢成型,变成文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经调配万毒的手,此刻布满了经文。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原来……毒不是道。”
话音落下,密室轰然一震。
所有陶罐同时炸开,里面的残骸化作灰烬。墙上的木偶断了线,摔在地上,脸朝下趴着。阵盘崩碎,骨针断裂,最后一丝黑气被吸入那个小瓶。
雾散了。
毒尊坐在地上,衣服破烂,身上全是裂痕,但眼神清明了些。他伸手想去碰那个瓶子,指尖刚触到瓶身——
瓶子里的绿光猛地一闪。
一道虚影浮现,是个女子背影,背着药篓,走在雪地里。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是在等人。
毒尊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这是谁。
秦昭。
她明明被他囚禁多年,每日灌毒粥,逼她试药。可她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给他敷了一贴解毒膏,说:“你体内的毒,再拖三天就入心了。”
他当时一脚踢翻药盘,骂她假慈悲。
现在,那股气息再次笼罩密室,纯净得不容亵渎。他的毒功全废,毕生所学化为乌有,可心里却轻松了。
他靠着墙坐下,抬头看向屋顶。
“我这一辈子,都在找最狠的毒。”
“以为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才算得道。”
“可你偏偏……用最软的药,破了我的道。”
他笑了下,嘴角扯出血痕。
外面传来轰鸣,大地在裂。幽冥域正在塌陷,空间乱流横冲直撞。又一道裂缝划过天际,直指青阳宗方向。
那缕绿光从小瓶中升起,缓缓飘出密室,融入乱流,朝着远方飞去。
毒尊没追。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经文,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道可道,非常道……”
声音越来越轻。
忽然,他抬起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瓷片,对准手臂划了下去。
血流出来,他没有止住。而是用血,在墙上写下两个字:
**赎罪**
写完最后一笔,他靠在墙角,闭上了眼。
密室陷入寂静。
只有那行血字,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阳宗废墟,陆无尘仍躺在结界内,胸口起伏微弱。他的眉心,那半片篆文正缓慢旋转,与远方传来的绿光隐隐共鸣。
秦昭躺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呼吸若有若无。她的药篓空了,只剩下一小片花瓣,静静贴在底部。
风卷起灰烬,掠过断裂的旗杆。
那只浮空的小瓶悄然落地,滚到陆无尘手边,瓶口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