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
那腊月的日子，是掰着指头算过来的。一早睁眼，便先问母亲，还有几天过年？母亲在灶间忙活着，头也不抬，笑骂道：“急什么，日子又不会飞！”可那空气里，分明已经不同了。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是疼的，但钻进鼻腔里，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干燥的尘土气，混着谁家早早熏起的腊肉香。这气味，像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将整片冻僵了的土地，连同土地上瑟缩的村庄，轻轻地拢住了。
最鲜明的记忆，都关乎“吃”。入腊月，家家户户便真的动起来了。我家虽不宽裕，母亲却总要在腊月二十前后，做一件顶重要的事——熬猪油。一块肥白的板油，切成均匀的小块，滑入冰凉的大铁锅。起初是沉寂的，只听见灶膛里柴火毕毕剥剥的唱。渐渐地，便有极细微的“滋”声，从锅底渗出来，像是大地解冻时第一声脆响。随后，油珠子便争先恐后地，从那肥肉的肌理间，晶莹地、快活地钻出，汇成小小的一洼。香气，不再是先前那种飘忽的、引诱似的香，而是浑厚的、笃实的、带着热力的油香，瀑布般从锅沿漫出来，灌满灶屋，又从门缝窗隙挤出去，向四邻宣告着一种富足的预备。我们姊妹几个，像一圈嗷嗷待哺的雏鸟，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渐渐蜷缩成金黄焦脆的油渣。母亲总嗔怪我们碍事，可用笊篱捞出那些油渣时，总先撮起最酥黄的一小把，撒上些盐粒，递到我们早已伸出的手心里。那滚烫的油渣在舌尖炸开，极致的丰腴与焦香，混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瞬间便填补了孩童世界里关于“美味”的全部想象。那一刻的快乐，是如此具体而汹涌，仿佛拥有这一把油渣，便拥有了对抗整个寒冬的底气。
年前两三日，是扫尘与贴红。父亲找来长竿，绑上新笤帚，将屋梁上积了一年的蛛网尘吊，细细扫去。尘埃在从窗格透进来的光柱里，纷乱地舞蹈，像一场金色的雪。我和弟弟的任务，是帮着父亲贴春联。熬好的浆糊，盛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黏稠稠，冒着白气。父亲站在凳上，比对着高低，喊：“左边高一点……好了！”我便郑重地将刷满浆糊的联纸递上。看着那鲜红的纸，衬着被岁月熏黑的土墙，一种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便扑满了胸膛。门楣上还要贴横批，挂笺。风吹过，一排彩色的挂笺哗啦啦地响，像一串清脆的笑声，预告着喜庆。
如今的腊月，是在城里过的。暖气将房间烘得如同暖春，窗外的都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彻夜不熄。年货是不必准备的，楼下超市灯火通明，应有尽有，甚至过于丰盛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天南海北的珍馐便能送至家门。不知怎的，面对这些，心里却常常是空落落的。那曾经过年才能一尝的滋味，如今平日便可轻易获得，可获取时那份颤巍巍的珍惜与狂喜，却再也寻不回了。年的仪式，简化成一场假期，一顿餐馆里预订的年夜饭，和几场或许热闹、或许敷衍的聚会。我们终于活成了小时候羡慕的“大人”，成了那一批不再掰着手指盼望过年的人。
这些年，我时常在想，为何我们越来越怀念那个物质清贫的童年？腊月的记忆，便是一把钥匙。那时的我们，像一株株根系裸露的植物，所有的感知都直接而锋利地扎进那片土地里。我们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带来霜，知道阳光在哪片屋瓦上停留得最久，知道村口的老井在腊月里会冒出多暖的白雾。我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头到村尾；可我们的快乐又很大，大到一把油渣、一件新衣、一副春联，就能将整颗心撑得满满当当。那快乐之所以浓烈，是因为它被漫长的“无”衬托着，被全家人齐心协力的“预备”酿造着，被一种古老而坚定的“相信”——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相信团圆本身便是意义——灌溉着。
腊月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是一年光阴的句读，是天地给予劳作生灵的一次深呼吸。它以严寒为底色，以匮乏为铺垫，却最终以火红与温热，以团聚与期盼，完成了一次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生命庆典。在那庆典里，我们确认了自己从何而来，被谁所爱。我们一生的漂泊与追寻，或许，不过是为了在某个寒冬的夜里，重新认出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并确认，那一片能容纳肉身与灵魂安放的土地，名字叫作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