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的石板路

这里的“北街”,不仅仅是一条路,而是一片纵横交错的弄堂网。那是由北大街、书院弄以及无数条不知名的小巷交织而成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清晨是路边栀子花的甜香和早点铺子蒸腾的包子味;午后是老房子木头受潮又晒干的霉味;而到了傍晚,则是千家万户飘出的、混杂着鱼鲞鲜味的炊烟。阿根是土生土长的北街“小开”,人长得精神,嘴巴又甜,街坊邻居都喜欢他。这天下午,他刚从岑港司前街的阿缪姐姐家蹭了顿饭回来。穿过那片狭窄的巷弄时,他不得不侧着身子,因为两边老房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墙上斑驳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块,像老人脸上的老人斑。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残存的、写着“备战备荒”字样的红色标语,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沧桑。“阿根,快来看,阿花又跟人吵架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阿根的思绪。他抬头一看,是灵儿,住在荷花井弄口的邻家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阿根顺着灵儿指的方向跑去。穿过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的咸鱼干和晾晒的衣服,他们来到了北大街最热闹的那段。这里虽然叫“大街”,但其实并不宽,勉强够两辆拖拉机错身而过。路是用不规则的石板铺成的,岁月的打磨让石板泛着青光,缝隙里钻出了顽强的青草。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木结构二层老楼,个别房子下店上宅。褪了漆的木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搭在凳子上,就成了柜台。在街口的那棵老榕树下,围着一圈人。巨大的榕树冠盖如云,根茎垂落,是北街天然的“议事厅”。“你这鱼明明是昨天的,还想当今天的新鲜货卖?当我阿花眼瞎啊!”阿花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个小辣椒。小贩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是阿发。他脚上那双解放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怎么了这是?”阿发瓮声瓮气地问。阿花一见阿发,像是找到了靠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阿发皱了皱眉头,拿起那盘鱼闻了闻,确实有点不对劲。他二话不说,拎起小贩的衣领:“欺负我们北街没人是吧?给我滚蛋,以后别让我在这一带看见你!”小贩吓得连摊子都不要了,拔腿就跑。“狭义足了,阿发哥威武!”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阿花感激地看了阿发一眼,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也吹动了路边那家铁皮搭建的小饮食店的招牌。那是“北味饮食店”,门口的煤球炉子冒着烟,据说还是国营的,里面的服务员比门口客人还多。“阿根,你愣着干啥?是不是又去阿缪姐姐那儿偷懒了?”阿花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调侃阿根。阿根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本旧书:“哪能呢,这是阿缪姐借我的。对了,灵儿,你刚才说啥事?”“哎,你们忘了?我说今晚老6要在"都神殿后一号"门口放电影呢!是《少林寺》!”灵儿兴奋地说。“真的?!”阿根眼睛一亮。老6是北街的“百事通”,在电影院工作。 他年轻时曾在部队文工团待过,退伍回来后,凭着这层关系和职业的便利,总能搞到最新的电影胶片。那幢电影院就在文化广场,是定海的中心地带,热闹非凡,是当时定海最洋气的建筑之一。老6现在身上挂的那串钥匙扣还是在广场河边地摊上买的,四十多年了还挂着,可见质量不是现在能比的。老6只要说起电影,眼睛里就放光,他经常带出来的那台移动式老式放映机,是单位最宝贝的家当,平时都用红布包着,放在仓库里,送戏下乡时拿出来。夜幕降临,北街的石板路被月光映得发亮,像铺了一层水。家家户户点起了灯,有的是昏黄的白炽灯,有的还是煤油灯。弄堂里变得热闹起来,大人们搬出竹床、板凳,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聊天。“都神殿后一号"是北街的一处大宅院,又称"康家大院",老6在这里住了10多年,高高的马头墙,黑漆大门。院子门口宽敞,是放电影的最佳场所。等他们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零零散散地搬来了不少板凳。老6正和他的助手在院子里忙活着。 他那台放映机被架在一张八仙桌上,镜头对准了挂好的白布银幕。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台黑乎乎的手摇发电机。老6正在做最后的调试,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驱赶着被灯光吸引来的飞蛾和蚊虫。“都坐好咯,马上开始了!”老6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电影开始了,《少林寺》的片头曲响起。在那个没有霓虹灯的夜晚,一束白色的光打在银幕上,照亮了孩子们专注的脸庞,也照亮了老人们脸上深深的皱纹。然而,放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嗡——”的一声,放映机里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伴随着发电机发出的一声“突突”怪响,彻底熄火了。银幕上瞬间一片漆黑。全场先是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和抱怨声。“哎呀,怎么黑了?”“发电机又罢工了吧?”老6急得满头大汗,他拿起手电筒(那是用干电池的,光线很弱),凑在放映机旁手忙脚乱地捣鼓着。但他一个人既要顾放映机,又要顾发电机,显然忙不过来。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别急,老6,我这儿有光。”是住在隔壁的欣梅。欣梅是中学的语文老师,以前在一家电器厂工作,自学电大后考进了学校。她看上去知书达理,长得温婉动人。她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过来。“老6,这煤油灯给你照着修机器。”欣梅将灯挂在了放映机旁的竹竿上,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老6的工作台。“好!好!谢谢欣梅老师!”老6感激地说道。有了煤油灯的照明,老6检查得更仔细了。他发现是发电机的皮带松了。他一边让助手扶着马灯,一边熟练地用改锥调整着皮带的松紧。“阿根!阿发!你们俩个壮劳力,过来摇发电机!”老6头也不抬地喊道。阿根和阿发立刻挤了进去。在马灯的光晕下,老6给他们分配了任务:“阿根摇手柄,阿发看着转速表,慢了就喊一声!”“得嘞!”阿根握住了发电机的手柄,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摇了起来。“呼哧——呼哧——”随着手柄的转动,发电机发出了有节奏的轰鸣声,放映机里的灯泡终于重新亮起,虽然光线随着阿根摇动的节奏微微闪烁,但足以投射出清晰的画面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在摇曳的烛光和发电机的轰鸣声中,电影继续。阿根一边摇着手柄,一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阿发偷偷地看了阿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到灵儿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睡眼惺忪;看到欣梅老师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月光下,弄堂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隐隐约约。电影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阿根、阿发、阿花和灵儿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在脚下显得有些凉意。路过那条流经北街的小河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河水腥味,河对岸的点点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哎,你们说,以后咱们北街会不会变得不一样?”阿根突然问道,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怎么不一样?”灵儿好奇地问。“我听阿缪姐姐说,外面的世界变化可大了,以后咱们这儿说不定也要修大马路,盖高楼大厦呢。”阿根憧憬着。“那咱们还能在一起看露天电影吗?”灵儿有些担忧。“当然能!”阿根坚定地说,“不管北街变成什么样,咱们这些人,这份情谊,是不会变的。”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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