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是老家身体上掩盖不掉的伤疤,是口耳相传耳濡目染的传统,是不愿面对又挥之不去的噩梦。
老家人实在太好争太能争了,该争的争不该争的也要争。为了争可以恶语相向,可以大打出手,可以头破血流,可以世世为仇。处处要争,时时能争,田头地脚那一垄地要争,放水灌溉谁先谁后要争,房前院后那一棵树一堆土可要争,评光荣户要争,评低保户也要争,甚至一根草一坨粪都要争。不争不行,争的就是一口气,一个面子。能和外家争,也能和自家人争。为了争,兄弟可以反目,父子能够断交。福祥和占祥亲兄弟常年不说话,林通和林祥哥俩不睦多年,比路人还生分,比外人还冷漠,皆因在抚养抬埋老人时争执不下。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只可惜阋墙的时间多,御辱的机会少,乃至于需要御辱时不仅不援之以手,反要落井下石。
不争不休,死了都要争。进学给我讲过个事情,前几年他负责收村里的自来水费。有一回,有个老汉为了五毛钱水费和他争执了三天,去一次骂一次,好像自己吃了天大的亏。最后进学把那五毛钱自己垫了。下个月他再去收水费,那老汉坟头都长出了草。
争,在老家的话语里叫“胜王”,这个词古朴而彪悍,大概脱胎于“胜者为王”,老家人爱“胜王”,大概是都想当王。
胜王存在于老家的角角落落,父母是胜王的受害者失败者,也是胜王的忠实践行者拥护者。老宅翻建,除了现实的考量,不能不说他们也想胜王一下。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家是个套,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被牢牢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