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议起榷场,人心分野
中线青石台那场隔着空地的对视与交易,在海岸聚落悄无声息地发酵。
此前两族的往来,始终是幽暗且谨慎的。一方放下物资即刻退入密林,一方待无人现身才敢拾取,经年累月,双方从未真正照面,更无半句交集。所有人都默认,异族是悬在山林边缘的未知隐患,能避则避、能疏则疏,只求安稳存续。
可那日午后的场面,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土著主动留人驻守、弃械示好,以树皮图画明说交易诉求,全程无挑衅、无恶意。我方族人对等回应,隔着安全距离完成交割,还借着实物笨拙地对照音节。一场本该暗藏凶险的碰面,最终只剩平稳的物物置换。
消息半日传遍整座营寨,百余族人的心,都跟着活络起来。没有宏大的思虑,没有深远的忧患,普通人的眼里,只看得见一桩最直白的事:异族可以交易,可以互利,不必永远对峙。
日落之后,海风渐缓,营寨中央的篝火如期燃起。白日劳作的族人纷纷停歇,自发围聚在火堆旁,没有首领召集,没有事前商议,榷场的话题,自然而然成了所有人的谈资。
最先开口的,是营里一众常年靠手艺谋生的族人。织网、制陶、磨石斧的匠人占了大半,他们日日伏案劳作,手里攒着旁人没有的手艺,也最清楚自己产出的器物有多珍贵。
一个常年织网的青壮率先发声,语气坦荡,字字句句都是铿锵有力,在他眼里,这便是最公允的道理。
“我们守在这片海岸,靠山吃海,可物产终究单一。日日织网制陶、打磨石器,累死累活,换来的也只是勉强糊口。山林里的兽皮、厚骨、风干野味,是我们缺的;我们的器物、手艺,是对方没有的。”
“既然两边各有所缺,各有所长,凭什么要一直僵持对立?青石台本就是无人管控的缓冲地,不属我们,也不属他们,正好拿来做固定交易的地方。定时往来,以物易物,各取所需,这是最公平的活法。”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大半族人附和。
附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年轻劳力想换厚实兽皮,冬日不必再挨寒受冻;巧手妇人想换坚硬骨片,用来打磨针线、制作配饰;常年出海的渔人,想换足量野味,弥补海获不稳的缺憾。
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大家都回到了大明故土,想象着平时靠自己的劳动换取相应的报酬,过着稳定的生活的日子里。在他们的主观认知里,交易互通、各取所需,本身就是天经地义的公平。能让自己日子变好,能让部族物资丰盈,便是无可辩驳的好事。原先在大明时,大家不都是物阜民丰,国家强盛吗?
有人趁热补充,语气恳切,一副老成持重全然是为部族考量:“长久防备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日日提心吊胆,夜夜巡边戒备,耗费人力物力,却换不来半点安稳。不如敞开交易,往来多了,彼此熟络,猜忌自然消解。能以通商换平和,何必以性命赌对峙?”
这番说辞,最是能说到众人心里。全无半分私心,句句皆是为部族安稳的着想,可落在每个人心底,最终都换算成了自己的切身好处。一时之间,篝火旁大半人都认定,开设榷场是唯一的正道、稳路、活路。
但热闹的声浪里,始终有一部分人不肯松口。
这批人多是守寨的老者、常年巡边的哨卒。他们没有匠人那般拿得出手的手艺,没法靠技艺换取外物,常年守着营寨底线,见惯了凶险,心思也最是保守。他们反对的理由同样冠冕堂皇,句句扣着部族存续,在他们眼里,拥护通商的人,全是短视贪利。
“你们只看见能换来的好处,看不见藏在背后的风险。”一名老者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语气严厉,“寨中所有陶罐、成套石斧、批量渔网,不是哪个人的私产,是全族合力攒下的公器。”
“众人出力、众人共享,这才是聚落该有的公平。一旦开设固定榷场,器物成了交易货物,今日换几张兽皮,明日换几斤野味,公库日积月累空虚。待到灾年来临、风浪骤起,无器物可用、无储备可依,今日贪的小利,来日便是全族的灾祸。”
老者的话,瞬间压住了喧闹。不少方才附和的人,一时语塞,却并未心服。
很快就有人抬头反驳,语气带着不服,依旧是自己的主观公道:“何为公平?人人出力,人人得利,便是公平。我们日日制陶织网,付出最多,凭什么不能用自己的手艺,换些合用的物件?守着公库一成不变,看似稳妥,实则固步自封。守着一堆死物过穷日子,算什么存续?”
“对方数次善意交易,无丝毫歹意,偏偏你们草木皆兵。凡事只惧风险、不寻生路,我们永远只能困死在这片海岸。你们怕出事,便不许所有人谋活路,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公?”
争吵彻底炸开。
没有人在讲道理,所有人都在拿看似公允的大义,包裹自己的私利。
手艺人的逻辑:我劳作最多、产出最多,我就该有交易获利的资格,通商是公平。
守旧者的逻辑:公产属于全员、关乎全员,任何人不得私耗损耗,死守是公平。
两拨人,两套标准,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认定自己代表公理,对方代表偏执与贪婪。没有谁刻意作恶,也没有谁刻意算计,只是身为被管理者,在没有制度约束、没有顶层规制的空白期,所有人都本能地争夺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人群越吵越凶,拉扯之间,人心最原始的贪念与偏颇展露无遗。
有年轻人私下嘀咕,凭什么老者一言不合就否决所有人的活路,不过是他们年老力衰,没法靠手艺获利,便不愿旁人得利;有匠人暗自愤慨,自己日夜劳作的成果,凭什么要被一群守寨之人死死束缚,不得变通。
而守旧的族人,也暗自鄙夷这群热衷通商的匠人:眼里只有蝇头小利,不顾全族安危,看似精明,实则短视,拿部族根基换一己宽裕。
没人跳出立场权衡全局,没人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斟酌利弊。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允的辩论,只是一群被管理者,在制度诞生之前,为各自的利益互相拉扯、互相辩驳。
此刻尚无规则,便无人受规则约束,也无人受规则庇护。人人都想抢占先机,人人都想为自己争取最大益处,人人都把自己的私欲,包装成堂堂正正的道理。
有人提出折中说法,语气圆滑,看似周全,实则也是私心作祟:“不如先定简单规矩,公产少量交易,个人私造器物随意置换。既不掏空根基,也能让众人得利,两全其美。”
这话立刻被两方同时驳斥。
守旧者直言:规矩一开,公私边界必然模糊,今日少量置换,明日必然泛滥,漏洞只会越来越大;通商者不满:公产受限太多,得利太少,所谓折中,不过是变相束缚。
篝火噼啪燃烧,火星四溅,映着一张张争执不休的脸。没有人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人是纯粹的坏人,所有人的对错,都只取决于自身的立场与利益。
没有人去预想,一旦制度落地,那些最会说理、最会钻营的智者,会立刻找到规则的缝隙。届时普通人争抢的微薄利益,只会沦为他人的嫁衣,真正的红利,终将被深谙规则之人拿捏。
此刻的众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得失,只听得进贴合自己心意的道理。所有人都笃信,自己争取的是公平,对方固守的是偏执。
夜色越沉,海风越凉,争吵却始终没有停歇。没有一方能够说服另一方,没有任何人愿意退让半步。
这场争执,自始至终,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没有大义,只有私欲。没有全局权衡,只有片面公允。
最终,无人能够定论,无人能够拍板。没有规矩被订立,没有共识被达成。喧闹的争执,最终化作一地纷乱的人心。
众人带着各自的不甘、愤懑、期许与戒备,陆续散去。有人满心期待榷场开张,有人暗自严防死守,有人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营寨重归寂静,只剩篝火余烬微微发烫,如同此刻暗藏汹涌的人心,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沟壑纵横。
与此同时,茫茫深山依旧杳无音信。
卫济川一行人进山探查日久,如同被群山吞没,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海岸。百余人的部族所需生存疆域辽阔,山林探查本就耗时日久,无人知晓他们前路是吉是凶,是有所收获,还是遭遇险境。
山林的悬念悬而未决,各自的算盘仍在劈啪作响。
在没有规则制衡的聚落里,人心的争夺永远不会停止。榷场的开与不开、交易的公与私、利益的得与失,依旧悬在半空,等待着下一次更激烈的拉扯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