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腊月昼短夜长,早晨六点,天依旧黑得像被墨汁泼过一般。刘荞麦听得鸡叫三遍刚过,窗外还不见一丝亮,只有天边那颗启明星孤零零亮着,老辈人都说,明星一挂,天就快蒙蒙亮了。
这个归骈邑县柳林公社管的前进村,在县城西北三十里地,靠山傍河,坡地少、平地多,临近煤矿,村子里能人多——是附近村庄好多姑娘想嫁过来的地方。
冬晨雾重,寒气浸骨。一排排麦草顶、青砖墙的农家院顺着地势铺开,院墙边垛着玉米秸、豆秸,地头的冬麦被霜打得起了白边。村口那棵老榆树苍劲粗实,枝桠在昏暗中沉默伸展,生产队的大铁钟静静悬在树杈上。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标语被风吹得淡了,在浓黑的天色里只隐约显出一点影子。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只等钟声一响,便要苏醒过来。
刘荞麦从被窝里坐起来,冷气顺着领口钻进骨头缝,激得她浑身一抖。她摸黑摸索着穿上棉袄,那是姐姐们传下来的旧衣裳,好在棉花是新的,唯独肩膀头絮得太厚,走起路来像背着个小磨盘,胳膊都难伸展开。
前几天絮棉花时,她问娘:“娘,你摸摸这样行不?”
娘摸了摸,只沉声道:“再絮点。”她又问,娘还是那句:“再絮点。”嘴里一边嘟囔:“亲娘棉肩,后娘棉边,肩膀暖和了,比啥都强。”
棉袄做好了穿出去,被生产队的人笑话了一通,她一直没舍得拆,那点多余的棉花,在这大冷天里,也是一份实打实的暖和。
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劈头扑来,直灌口鼻。雾水沾在眉梢、发间,片刻就凉得扎人。
她借着微光,慢慢推开堂屋的门,摸到灶台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划亮一根洋火。火光跳动起来的瞬间,照亮了她那张黄巴巴的脸庞,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神。
老爹刘满仓被吵醒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呼噜声依旧。老娘刘王氏半坐在床上,一开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身子剧烈起伏,脊背弓起,像一只被岁月与风寒压住的虾米,久久直不起。
“小妮,起来了。”娘的声音嘶哑微弱。
刘荞麦应着:“娘,昨晚又没睡好吧?咳得那么厉害。你等一会儿,我给你用豆油烹个鸡蛋,吃了润润喉咙,我再去上工。”
她从墙角的瓦罐里摸出仅存的一个鸡蛋,那是家里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稀罕物。锅子里倒上豆油,油热后打入鸡蛋,看着鸡蛋液一点点凝固,趁着还不是特别熟的样子盛入粗瓷碗里,又从陶罐里挖了一点白糖加入碗中。就着火塘未灭的余温点燃煤油灯,她提着碗走到床边,扶娘坐起来,把被子边角掖紧,将温热的碗塞进娘手里,让娘先吃着,自己转身去烧火熬玉米粥。
老娘每次吃这豆油烹鸡蛋,嘴里都会念叨:“小妮啊,娘活的够本了。”
刘荞麦是娘在三十八岁高龄生的老丫头,彼时娘已六十三岁,老爹比她小十岁。娘的咳嗽是落了根的肺痨,荞麦总说,是饿出来的。娘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断粮多日,又染了肺炎,当年晕倒在奶奶门前。那时爷爷已逝,留下奶奶和爹爹孤儿寡母,奶奶见她可怜,便留她在家做了童养媳。那时候缺医少药,这病,便随着她一辈子扎在了根里。
老爹虽说年纪比娘小那么多,地里干活却是一把好手。他上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桔梗、二姐豆苗、哥哥锁柱。姐姐们早已嫁人,哥哥比她大五岁,早年当兵,部队有津贴,家里日子总算还能撑住,不算揭不开锅。
刘锁柱五年前娶了他的中学同学周虹,生下大侄子平安后,便随军去了部队。老家里,就剩她这个老丫头,陪着日渐老去的老两口。
刘荞麦听见老爹敲烟袋锅的“笃笃”声,知道他醒了。她连忙把熬好的玉米粥盛进碗里,切了几片辣疙瘩咸菜,跟昨天的剩饼一起摆在小圆桌上。自己喝了一碗玉米粥,攥着块冷饼子,又掐了块咸菜,边往外走边喊:“爹,你洗洗吃饭吧,一会就打钟了,俺得去干活了!”
刘王氏听见,大喘着粗气吆喝:“小妮,吃点热乎的再走!”
刘荞麦回头,拢了拢领口:“娘,我吃饱了。咸菜你别吃,吃了更咳嗽。你吃点昨天的饼,暖和。”刘王氏忙不迭地应着,随抽完烟的刘满仓去了饭桌。
刘荞麦走出胡同,晨雾依旧裹着村子,远处的屋舍、树木都朦朦胧胧,只听得见几声零星的犬吠和咳嗽。她把手深深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往王守业家走。昨天借了王秀娟的鞋帮的纸样子,说好今早归还。正想着,忽见王秀娟从院子里疯跑出来,也不看路,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微微的晨光还未冲淡寒雾,刘荞麦借着那点惨白的亮,看见王秀娟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肿得厉害。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把手里的花样子往袖筒里一塞,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秀娟!这是怎么了?说话,别怕。”
王秀娟抽噎着,抹了一把满脸的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荞麦……俺娘昨晚说了,让俺跟李学刚断了。他家太穷,没个老人撑着,底下一串弟妹,过去跟当后娘差不离。昨天前进村谭树森托人来提亲,他爹是村里的木匠,家里宽裕。”
刘荞麦心里猛地一紧。
李兴永家的大小子李学刚,人老实本分,在镇上煤矿也是个能干的,可家里实在太拖累。爹是个混子,整天不着家,娘前几年走了,丢下他和三个弟妹,最小的才五岁。王秀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针线活更是头一份,当初说亲的媒婆,差点把门槛踢破。可她上学时就跟李学刚互相倾心,年轻时那点勇敢,全用在这上头了。
王秀娟点点头,眼泪又哗哗往下掉:“俺娘说谭家肯出五十块彩礼,到时还添三大件,那才是正经人家。让俺别再做那些不顶用的花梦。”
刘荞麦沉默了,她没吭声,只觉得心里沉沉的,像棉袄里那团多余的棉花往下坠。
她从袖筒里摸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花样子,轻轻放在秀娟手里,那是秀娟为她娘做的新鞋帮的纸样子,农村人都是自己做鞋子穿,把布子放在桌子上一层层用浆糊粘好,晒干了后揭下来,把按照鞋帮的纸样剪出相应的大小号。
“别想太多。婚事是一辈子的事,你想清楚了再跟爹娘说。只是他们穷怕了,吃的盐比咱们走的路都多,说的话,也不全是偏心。”
刘荞麦站起身,拍掉她身上的土,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秀娟脖子上。王秀娟用围巾把脸包好,又闷闷地说:“今早上,俺嫂子摊煎饼,俺拿了一个吃了,俺嫂子就把煎饼刮子摔盆里了,说一大早起来摊的煎饼自己还没吃呢,净给些没用的人吃了!”说完眼睛又红了。
王秀娟搓了搓衣角,委屈巴巴的说:“俺爷爷也是,土改前人家有钱人都卖地了,他还觉得是好事,跟着买地,土改一来,本来应该划贫农成了富农。
刘荞麦:“那有啥!”王秀娟:“荞麦你知道吗?上学时,我最怕学校让填成分了,每次都觉得抬不起头”。
“要是俺家是贫农,俺三哥也就能去当兵了,到时候娶个外地媳妇,在外面随军,俺和俺爹娘也就不用整天受她的气了”
听村里邻居们闲聊过,王秀娟上头原本三个哥哥,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大哥和二哥都没活过五岁就夭折了,三哥命硬,活了下来。算命的说,他命硬,克死了两个哥哥,为了留住他,家里特意取了个女孩儿小名,叫冬妮,大名叫王文秀。
三哥从小脑子灵光,读书好,后来出去上学,留了城里,秀娟娘怕儿子外面忘本,就给他娶了邻村的张金荣,许是心里对哥哥常年不在家有怨言,嫂子在家向来不饶人,王秀娟爹妈都是老实人,又觉得自家儿子在外不容易,受了气也不敢多说半句,只能忍着。
刘荞麦一听当场就炸毛了,拽着王秀娟的手:“走,咱们找队长评评理,看他管不管!”
远处,清脆的钟声撞过来,是生产队上工的信号。前进村一共四个大队,她们是一大队,也是村里工分赚得最多的一个大队。
刘荞麦拖着王秀娟跑到队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大伙见秀娟眼睛红红的,都围上来问怎么了。刘荞麦气呼呼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队长李兴义是个三十多岁的粗犷汉子,皱着眉大声道:“都没事干了?赶紧干活去!秀娟啊,别委屈了,你嫂子就那么个脾气,中午我去你家给她上上政治课。今天先把地队里猪圈的粪挑到地里吧!”
“兴义大哥,”刘荞麦不服气,“哪有这样的嫂子?秀娟给她哄大五个孩子,她还整天作妖!她家守业哥和嫂子就是好性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论的辈分,反正刘荞麦记事起就叫王守业大哥哥,两人差着一辈人。王秀娟比她大一岁,按辈分还得喊她一声姑,叫不叫的另说。
李兴义摆摆手:“行了荞麦,先干活吧,晌午我抽空去一趟。”
挨到晌午收工,刘荞麦和王秀娟结伴往家走。走到岔路口,两人便分了手,各回各家吃饭。
刘荞麦脚步匆匆往家赶,她惦记着老娘的咳嗽,脚步又紧了几分。
刚拐进自家胡同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孩子脆生生的笑闹声,混着大姐刘桔梗粗朗朗的说话声,把刘荞麦心里的阴霾冲淡了不少。
荞麦心里一喜——是最疼她的大姐回来了。
她掀开门帘一脚踏进院子,果然看见大姐刘桔梗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脚边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女娃,正追着一只老母鸡跑。大姐穿一件藏青布棉袄,头发挽在脑后,脸膛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忙活的模样,见了荞麦,眼睛立刻弯起来:“小妮!下工了?”
“大姐!你咋来了!”荞麦几步跑过去,伸手摸了摸大姐怀里小娃的脸蛋,软乎乎、热乎乎的,“可想死我了,啥时候到的,玉梅呢?”玉梅是桔梗的大闺女,今年已经十岁了。
“玉梅上学呢,刚到没一袋烟的功夫,咱爹正帮我把带来的红薯干往屋里搬呢。”桔梗说着,把怀里的娃往荞麦跟前送了送,“叫小姨。”
小娃怯生生地瞅了荞麦一眼,往娘怀里一缩,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逗得荞麦直笑。
刘满仓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半口袋红薯干,脸上少了平日里的严肃,多了几分欢喜:“你大姐惦记你娘的身子,特意从婆家赶过来,还带了点粗粮、鸡蛋,够吃一阵子了。”
屋里传来刘王氏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声音:“桔梗啊,快进屋坐,外头冷。小妮,赶紧给你大姐倒碗热水。”
荞麦应着,忙转身进了灶屋,把锅里温着的玉米粥又热了热,又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想给大姐烙张饼。
桔梗跟着走进来,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忙活,我在家吃过了,来就是看看咱娘,顺便跟你说说话。”
荞麦手没闲着:“姐,小兰和小菊肯定饿了,反正都要吃饭的”!麻利的和好了面,加了一点猪油和盐,快速的擀了张油饼。
桔梗压低声音,瞟了一眼里屋,“娘的咳嗽好些没?我一路都悬着心。”
刘荞麦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得睡不着,我天天给她烹鸡蛋,也只能润润嗓子。大夫说,这病根儿,难除。”
刘桔梗眼圈一红,抬手抹了抹眼角:“都怪咱娘命苦,年轻时遭的罪太多了。我那婆婆身体不好,自己孩子又多,不能常来照看,苦了你这个小的,守着老两口忙里忙外。”
“姐,说啥呢,我是老闺女,本该伺候爹娘。”荞麦笑了笑,把刚才路上遇见王秀娟的事,一五一十跟大姐说了,“秀娟那姑娘,实在可怜,冬妮媳妇总是挤兑她,王守业又逼着她嫁不喜欢的人。”
刘桔梗听完,重重叹了口气:“穷日子过怕了,爹娘都想让闺女往高处攀,可婚姻这事儿,强扭的瓜不甜。秀娟那孩子性子轴,别真被家里逼出个好歹。”正说着,里屋老娘又咳嗽起来,姐妹俩帮着把擀好的饼放在盖帘上,一前一后走进屋去,招呼爹娘和孩子们吃饭。
刘荞麦一看见大姐,心里就软得发疼。
要说这家里,最疼她的就是大姐桔梗。大姐比她足足大了十岁。娘生她的时候年纪就大了,身子一直病怏怏的,大半时间都是大姐背着她、抱着她。
那时候后头还跟着二姐豆苗、哥哥锁柱,再拖一条瘦巴巴的小狗,一出门就是一长串小尾巴。荞麦都三岁了,还天天赖在大姐背上不肯下来。
村里人常逗她:“小妮,还让你姐背着啊?想懒到啥时候?”
小小的荞麦仰着脑袋,脆生生一句:“明天!”
这话后来成了全村人的笑谈。
就连现在,四十年后某一天,快八十的老队长李兴义在村里溜达,见了她,还偶尔打趣:“小妮子,懒到啥时候?”
刘荞麦站在炕边,望着大姐清瘦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当年那个背着她满村跑的大姐,如今也拖家带口,一身牵挂了。
刘荞麦扶着大姐在炕沿坐下,目光不经意落在她微微凸的小腹上。
刘桔梗下意识用手捂了捂,眼神躲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姐,你又有了?”荞麦声音放得很轻。
桔梗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欢喜,只透着一股子疲态:“四个多月了。”
刘荞麦心里一下子就沉了。
谁都知道,大姐桔梗是姊妹三个里嫁得最风光的一个。
姐夫赵建国是公社煤矿上的正式工人,吃公家粮,月月发工资,逢年过节发白面、发油、发炭,在这穷村子里,是人人都羡慕的好人家。当年大姐出嫁,缝纫机、大衣柜、搪瓷脸盆摆了一院子,多少姑娘暗地里眼红。
可风光底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憋屈。
姐夫家三代单传,一门心思要儿子。
大姐嫁过去十年,连生了三个闺女,大的九岁,二的七岁,小的才刚满三岁,就是这会儿黏在她身边的这两个。
“你姐夫那人,你也知道,”桔梗压低声音,怕爹娘听了心里难受,“啥都好,能挣钱,不打我不骂我,就是认死理——非得要个儿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发苦:
“这要是再是个闺女,他还让我生。说不生出儿子,他在老赵家抬不起头。”
刘荞麦听得心口发堵。
她看着大姐粗糙的手、眼底的青黑,再想想村里人羡慕的话,忽然觉得,煤矿上的铁饭碗,盛不住女人的委屈;全村羡慕的好日子,盖不住一心要儿子的苦。
炕上的刘王氏早听明白了,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桔梗啊,别太拼了。闺女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身子要是垮了,比啥都亏。”
桔梗连忙应着,眼眶却红了:“娘,我知道……可我嫁了人,女人家不就是这么过日子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二闺女小菊跑太快,摔了一跤,哇地哭起来。
刘桔梗立刻撑着身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
“慢点儿,别摔着……”
刘满仓连忙吆喝刘荞麦扶着姐姐,他把外孙女抱起来,拍了下身上的土,放低了声音说:“小菊啊,姥爷给你拉个呱睡觉吧,你看妹妹睡着了,保准你和妹妹没听过!”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院子里晒得暖烘烘的,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着刘满仓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那些猴子让新来的猴子当了大王”!
刘荞麦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姐夫疼大姐、疼闺女,对爹娘也实在,只是心里头,总揣着一个要儿子的念想。这念想不大,却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大姐的心。
大姐抬头冲她笑了笑,眼里的疲惫遮不住。
刘荞麦说:“姐啊,你身子重,赶紧去躺会,下午和咱娘多聊会,我要去上工了。”
就在这时,胡同口远远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响,车子骑进了院子,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慢悠悠朝屋里喊:“爹,娘,你们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