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安月，拂尘红（上）
李靖第一次踏上长安的土地时，正是暮春。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落了满地碎白，被往来马蹄碾成泥，混着酒肆飘出的胡饼香气，在空气里酿出一种既繁华又颓靡的味道。他肩上的包袱磨得锁骨生疼，里面裹着的除了两件换洗衣衫，便是他耗尽三年心血写成的《安边策》。
客栈掌柜见他青布长衫上打了个补丁，把他往最里头的柴房引：“客官委屈些，这屋便宜，就是潮了点。”李靖没还价，摸出腰间最后几枚铜钱递过去。他望着房梁上结的蛛网，忽然想起临行前师父说的话：“长安是熔炉，能炼出真金，也能熔掉骨头。”
三日后，他揣着托人弄到的帖子，站在了越国公杨素的府邸前。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嘴里含着铜球，被来往人摸得发亮，却掩不住眼角的青苔——那是连权势也遮不住的岁月痕迹。通报的仆役进去许久，才出来斜睨着他：“老爷说了，让你等着。”
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挪到西墙，李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长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听见门内传来丝竹声，夹杂着女子的笑闹，那声音穿过厚重的门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有人唤他进去。穿过几重庭院，花香越来越浓，最后停在一间临水的轩榭外。杨素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须发花白，眼皮耷拉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璧。两旁侍立着十几个侍女，一个个明眸皓齿，却都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李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晚生李靖，拜见越国公。”
杨素眼皮抬了抬，没起身：“就是你要献什么策？”
李靖定了定神，将《安边策》呈上，声音朗朗地说起北境突厥的隐患，说起黄河水患的治理，说起世家割据的危害。他越说越激昂，额上青筋跳动，仿佛眼前不是昏聩的老臣，而是万里江山。
“说完了？”杨素打了个哈欠，把策论往旁边一丢，玉璧在榻上滚了半圈。“年轻人，你说的这些，文帝在位时就有人说过，炀帝都懒得听了。如今国库丰实，四夷臣服，折腾这些做什么？”
李靖喉头发紧：“国公！流民已在山东聚成乱军，突厥铁骑距雁门关不过百里，这太平是纸糊的！”
“放肆！”旁边的长史厉声呵斥，“敢在国公面前妄议朝政！”
杨素摆了摆手，忽然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有点意思。这样吧，你留在府里抄书，每月给你两石米，也算有个落脚处。”
李靖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杨素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明白师父说的“熔炉”是什么意思——这里熔化的不是骨头，是锐气。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榻后侍立的一个侍女。她穿着淡紫宫装，手里握着柄红拂尘，流苏垂到腰间。别的侍女都低着眉，唯有她抬着眼，目光清亮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倒像是在审视一块璞玉，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了然。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靖心里猛地一跳。他匆匆低下头，大步走出轩榭，身后的丝竹声再次响起，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第一章 长安月，拂尘红（下）
客栈的柴房比他想的更糟。夜雨漏进窗棂，在地上积成小水洼，潮气顺着床板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李靖坐在床沿，将《安边策》的手稿摊在膝上，借着昏暗的油灯反复看。字迹被雨水洇了几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咚咚。”
敲门声轻得像猫爪挠门。李靖皱眉，这时候会是谁？他起身开门，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李公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靖猛地回头，只见白日里那个持红拂的侍女站在屋里，手里还握着那柄红拂尘。她换了身青布衣裙，头上的金钗换成了木簪，脸上没施脂粉，素净的脸庞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怎么进来的？”李靖又惊又急，“杨府侍女私出，是死罪！”
女子微微一笑，拂尘往地上一扫，溅起的水珠落进墙角：“我叫张出尘，别人都喊我红拂。这门是虚掩的，公子心事太重，没听见我进来。”她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杨公老了，他眼里的天下，早就停留在十年前了。”
李靖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侍女敢说这样的话。
“公子的策论，我在榻后听了大半。”红拂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对付突厥要用‘以夷制夷’，治理水患需‘疏堵结合’，这些见识，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大臣强多了。”
李靖喉头滚动：“姑娘谬赞，只是……”
“只是怀才不遇，对吗？”红拂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倒出几锭碎银子和半袋干粮，“杨府是困不住龙的。我听人说，太原留守李渊父子素有雄心，广纳贤才，公子何不往那里去？”
李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红拂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姑娘这是……”
“我想跟公子走。”红拂站起身，拂尘在她手中转了个圈，“杨府的锦衣玉食，于我不过是金丝笼。我张出尘要走的路，是能看到日月换新天的路。公子若愿带我行，出尘此生，生死相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屋里一片清辉。李靖望着红拂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想起少年时在终南山学剑，师父指着星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轨，能与你同轨的，便是知己。”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红拂的手腕。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气。
“好。”李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今夜就走。”
红拂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两盏灯。
三更时分，两人悄悄出了客栈。长安的夜路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红拂熟门熟路地带着李靖穿过几条窄巷，避开巡逻的金吾卫。走到城门附近时，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往两人身上抹：“这是避犬的药，城门口的恶犬凶得很。”
李靖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以前……”
“我爹原是陈朝的将军，国破后被没入杨府。”红拂的声音低了些，“他教我识路辨向，教我怎么藏东西，说总有一天要走出去。”
说话间，两人已到城墙下的排水口。红拂先钻了进去，在里面低声道：“快进来，天亮就来不及了。”
李靖跟着爬进去，通道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腥气。他听见红拂在前头低声哼唱着一支曲子，调子明快，像是在乡野间采桑时唱的。黑暗里，那歌声成了最亮的光。
钻出排水口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官道旁的柳树抽出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红拂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将红拂尘往肩上一搭：“走了，李公子。”
李靖点头，与她并肩踏上前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星轨，与她交汇了。
第二章 灵石驿，虬髯生（上）
离开长安的第七日，他们在华州城外遇到了劫道的。
那伙人约莫十几个，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锈刀和木棍，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眼窝深陷，盯着他们腰间的钱袋直咽口水。李靖把红拂护在身后，握紧了随身携带的短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不死！”独眼汉嘶吼着扑上来。李靖虽学过些武艺，却架不住对方人多，没几个回合就被绊倒在地。眼看锈刀就要劈下来，忽然听见一声呼啸，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里窜出，手中弯刀寒光一闪，竟生生将独眼汉的刀劈成了两半。
“什么人？”独眼汉吓得后退几步。
那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李靖这才看清，来人身形魁梧，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脸上长满了卷曲的络腮胡，像一团乌云罩着，正是“虬髯”。他穿着件玄色短打，腰间的弯刀还在滴血，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那伙劫匪时，竟让他们一个个腿肚子发软。
“滚！”虬髯客只说了一个字。
劫匪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虬髯客这才转过身，看着李靖和红拂，咧嘴一笑：“两位没事吧？”
李靖挣扎着起身，拱手道：“多谢壮士相救，在下李靖，这位是红拂。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我姓虬，你们叫我虬髯客就行。”他挠了挠胡子，目光落在红拂手中的红拂尘上，“姑娘这拂尘挺特别，是玄铁做的吧？”
红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拂尘柄确实是玄铁所制，外面裹着层木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微微一笑：“先生好眼力。”
三人同路往华州城去。虬髯客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帮衬。路过一条湍急的河流，他二话不说背起红拂就过了河；看到李靖的草鞋磨破了，他从包袱里拿出双新布鞋递过去——那鞋做得厚实，一看就是亲手纳的。
到了华州城，虬髯客要了家客栈最好的房间，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李靖有些不安：“虬髯兄，这太破费了。”
“无妨。”虬髯客往嘴里塞了块酱牛肉，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人就爱结交朋友，看两位顺眼。”他忽然凑近李靖，压低声音，“我看李兄不像普通人，倒像是有大志向的。”
李靖心中一动，刚要说话，红拂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会意，笑了笑：“不过是个读书人，想找个地方谋生罢了。”
虬髯客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地劝酒。那酒烈得很，入喉像火烧，李靖几杯下肚就有些晕了。红拂却酒量惊人，与虬髯客对饮了好几杯，脸色一点没变。
夜里，李靖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推醒红拂：“你觉不觉得，这位虬髯客不简单？”
红拂正借着月光擦拭红拂尘，闻言点头：“他腰间的弯刀是西域镔铁所铸，寻常江湖人根本买不起。而且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她顿了顿，“不过我看他不像坏人，刚才他劈刀时，明明可以伤那独眼汉，却只是劈断了刀。”
李靖沉默了。他总觉得，这个虬髯客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第二章 灵石驿，虬髯生（下）
三日后，他们走到了灵石县。这里离太原已不远，官道旁的客栈渐渐多了起来。虬髯客选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邻桌有人在议论太原的事。
“听说了吗？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年纪轻轻就打了场大胜仗，把突厥人赶回老家了！”
“何止啊，我听说这位二公子礼贤下士，不管是读书人还是江湖客，只要有本事，他都奉为上宾。”
李靖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红拂悄悄碰了碰他的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哼，一群匹夫，懂什么。”邻桌忽然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手摇折扇，看起来像是个富家子弟。“李世民算什么？不过是靠着父亲的势力罢了。真要论英雄，还得看我家公子！”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附和：“就是！我们柴公子才是真英雄，上次在洛阳，一拳就打倒了三个恶少！”
李靖皱眉，这柴公子他听说过，是洛阳柴家的嫡子，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虬髯客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沉了沉。
那柴公子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看到红拂，眼睛一下子直了。他摇着折扇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姑娘好姿色，不知愿不愿意陪小爷喝杯酒？”
红拂没理他，自顾自地喝茶。柴公子的脸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摸红拂的脸：“给脸不要脸是吧？”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虬髯客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握着柴公子的手腕，脸上的胡子都竖了起来：“放开你的脏手。”
柴公子疼得龇牙咧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洛阳柴家的人！敢动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虬髯客冷笑一声，手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柴公子的手腕断了。他惨叫着倒在地上，随从们吓得不敢上前。
“滚。”虬髯客又是一个字。
随从们慌忙扶起柴公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客栈里的人都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议论：“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惹柴家。”
虬髯客坐回座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李靖拱手道：“虬髯兄，这下怕是惹麻烦了，柴家在洛阳势力很大。”
“怕什么？”虬髯客满不在乎，“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就该教训。再说了，到了太原，他们还敢撒野不成？”他看着李靖，忽然笑了，“李兄，别装了。我知道你想去投李世民，我也正好要去太原，不如我们结伴？”
李靖这才明白，虬髯客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也不再隐瞒，坦诚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想向唐国公献上安邦之策。只是不知虬髯兄去太原做什么？”
虬髯客喝了口酒，眼神变得深邃：“我去看看，那李世民到底是不是真英雄。”
红拂这时开口了：“虬髯先生，恕我直言，看您的身手和见识，绝非寻常江湖人。您若想投明主，太原确实是好去处。”
虬髯客哈哈大笑：“姑娘快人快语。不瞒你们说，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些家底，也认识些朋友。原是想找个机会干一番大事，不过现在嘛……”他看了看李靖，“或许该换个想法。”
那天晚上，三人聊了很久。虬髯客说起他在辽东杀贪官的事——那贪官把赈灾粮都卖了，他夜里潜入府中，割了贪官的头挂在城门上，百姓们都拍手称快。李靖说起他在终南山学艺的日子，师父如何教他兵法，如何教他“兵者，仁也”的道理。红拂则说起她父亲教她辨毒识药的本事，说有一次杨素吃了有毒的点心，是她用一味草药解了毒，才没丢了性命。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画。李靖忽然觉得，这段原本充满未知的旅程，因为多了个虬髯客，变得踏实了许多。
第三章 太原城，识天命（上）
太原城的城墙比长安的更厚实，砖石缝里还嵌着些箭簇，透着股久经沙场的硬朗。城门处的守军盘查得很严，看到虬髯客时，一个小校刚要问话，就被旁边的老兵拉了拉胳膊——老兵认得虬髯客腰间的玉佩，那是唐国公府发的通行令牌。
“三位请进。”老兵拱手放行。
李靖有些惊讶：“虬髯兄认识唐国公？”
“算不上认识，”虬髯客笑了笑，“去年帮他找回了被偷走的军粮，给了我这块牌子，说在太原地界好用。”
他们在城南的宅院安顿下来。这院子是虬髯客早就买好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刚放下行李，虬髯客就从地窖里搬出一坛酒：“这是我藏了三年的汾酒，今天得好好喝一杯。”
接下来的几日，虬髯客天天往外跑，回来时总带回些消息。
“今天见了个叫刘文静的，是晋阳令，很有见识，跟李世民走得近。”
“听说李世民在府里开了个文学馆，招了好多有学问的人，天天讨论天下大事。”
“柴家的人追到太原了，不过被李世民的人拦在了城外，说是‘太原地面，不允许私斗’，那柴公子气得跳脚，也没法子。”
李靖听得心痒，忍不住道：“虬髯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二公子？”
虬髯客灌了口酒，眯着眼笑：“急什么？我已经托刘文静递了话，说有位懂兵法的奇才想拜见二公子。他说，三日后李世民要去晋祠祭祀，让我们在那里等着。”
三日后的晋祠格外热闹。香火缭绕中，李靖远远就看见了李世民。那年轻人穿着银甲，外罩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英气。他正与身边的文臣说话，时不时颔首微笑，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年人的爽朗，又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怎么样？”虬髯客在李靖耳边低声问。
李靖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他见过太多尸位素餐的官员，见过太多空谈误国的书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风口浪尖，领着众人劈开混沌。
祭祀仪式开始后，李世民亲自上香。他的动作庄重而虔诚，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忽然，一阵风吹过，香炉里的火星被卷起来，落在旁边的帷幔上，瞬间燃起一小团火苗。周围的侍卫吓得手忙脚乱，李世民却异常镇定，一边指挥人灭火，一边安抚受惊的百姓，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临危不乱，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红拂轻声道。
李靖点头。就在这时，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正好与他对上。那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几分温和。李靖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祭祀结束后，刘文静果然来找他们了。“二公子请三位去府中一叙。”
李世民的书房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天下山河图》，案上堆着些兵书。见到他们，李世民起身相迎，笑容坦荡：“早就听刘先生说，有位李兄对兵法很有研究，还有位虬髯兄是江湖奇人，今日得见，幸会。”
他没有丝毫架子，亲自为三人倒茶。李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虬髯客先开了口：“二公子，我这李兄弟有份《安边策》，说的是怎么对付突厥，您不妨看看。”
李世民接过策论，认真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在案上的地图上点一点，眉头微蹙，又忽然舒展。半个时辰后，他放下策论，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靖：“李兄这‘以胡制胡’的法子，真是妙！突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拉拢其中一部，牵制另一部，确实能省不少兵力。”
李靖没想到他一眼就看透了核心，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二公子英明！”
“是李兄有才。”李世民笑着摆手，“我正愁北境不稳，李兄这策论，真是雪中送炭。不知李兄愿不愿意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李靖站起身，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旁边的虬髯客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悄悄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三章 太原城，识天命（中）
那夜的月光格外清亮，透过老槐树的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虬髯客从地窖里搬出的不止是汾酒，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箱子打开时，李靖和红拂都吃了一惊——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泛黄的地契、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十几枚样式各异的令牌。
“这是我在扬州的三家绸缎庄，”虬髯客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地契，指尖划过“富春里”三个字，“当年帮盐商夺回被劫的货船，他抵给我的，如今每月能赚三百贯。”他又抽出另一张，“这是洛阳西市的药材行，掌柜的是我过命的兄弟，专做军中生意，门路广得很。”
李靖捧着账册，指尖都在发颤。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各地产业的收支，从江南的茶场到蜀地的铁矿，从运河上的货船到塞外的马场，竟有数十处之多。最末一页画着幅简易地图，用朱砂标着十几个红点。
“这些红点是什么？”红拂轻声问。
“粮仓。”虬髯客灌了口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从大业七年起，我就没停过囤粮。太行山里有三座，秦岭深处有两座，最南边的藏在罗浮山，够一万人吃三年。”他忽然笑了，指腹摩挲着一枚刻着狼头的令牌，“这是突厥叶护部落的信物，当年帮他们打退回纥人，可汗送的，凭这个能在漠北换五千匹好马。”
李靖猛地抬头，眼眶发热：“虬髯兄，这些都是你的心血……”
“心血算什么？”虬髯客摆摆手，将令牌塞进李靖手里，“我年轻时跑遍天下，不是为了攒下这些东西当守财奴。你以为我真稀罕当什么江南霸主？不过是想找个能让百姓过安稳日子的法子。”他起身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皮囊，倒出一把晶莹的珠子，“这是去年在南海捞的，能当军饷，给你铸兵器。”
红拂看着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通透如羊脂，上面雕刻的蟠龙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价值连城。“这是……”
“陈后主的遗物。”虬髯客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寻常物件，“当年从隋军手里抢出来的，本想熔了打把匕首，后来觉得留着或许有用。听说李渊公喜欢古玉，你拿去当见面礼，比什么策论都管用。”
李靖还想说什么，却被虬髯客按住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老茧：“李兄，你可知我为何敢把这些交出来？”他指着账册里夹着的一张字条，上面是潦草的三个字：“不私财”。
“这是我爹临终前写的。”虬髯客的声音低了些，“他原是北周的将军，城破时把家当全散给了守城的士兵，自己带着一把刀冲了阵。我那时不懂，觉得他傻。后来在辽东看到流民啃树皮，才明白他说的‘财能活人，亦能害人’是什么意思。”
红拂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晋祠，虬髯客盯着李世民祭祀用的青铜鼎出神。那时她以为他在看鼎上的纹饰，此刻才懂，他是在掂量这天下究竟该托付给谁。
“这些令牌你收好，”虬髯客将最后一枚虎符塞进李靖袖中，“江南的船队归杜如晦的表兄管，你持此符去，他会把今年的漕粮直接送太原。蜀地的铁矿让房玄龄去接洽，他老家在临淄，跟矿监是同乡。”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绢布，上面绣着幅详细的江防图。
“这是长江沿岸的布防，”红拂展开绢布，指尖抚过绣着水纹的江面，“连暗礁的位置都标着。”
“当年在丹阳帮水师督造战船，偷偷画的。”虬髯客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将来若要南渡，这东西能少死几千弟兄。”
那夜他们聊到天快亮。虬髯客说起每处产业背后的故事：在岭南救过的采茶女成了茶场的管事，在运河上救过的船工成了货船的把头，连洛阳药材行的账房先生，都是当年被他从牢里救出来的清官。
“这些人你尽管用，”他拍着李靖的后背，“他们认的不是我虬髯客的面子，是‘让日子好过些’这六个字。”
临走前，虬髯客又拿出个小匣子，里面是二十枚金铤，每枚都刻着个“义”字。“这是给你的盘缠，”他塞给红拂，“别让李兄总穿着打补丁的长衫见人，丢的是将来辅佐真龙的脸面。”
红拂握着沉甸甸的金铤，忽然屈膝行礼。这一拜，虬髯客没有拦——他知道，这不是谢他的财物，是谢他把天下苍生的重量，轻轻放进了另一对年轻人的掌心。
樟木箱重新锁好时，虬髯客把钥匙递给李靖：“箱子里的东西，够你招三万兵，撑五年仗。若还不够……”他指了指天边的启明星，“让虬勇从扶余国运粮来，我那儿新垦了万亩稻田。”
李靖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忽然明白：虬髯客散的哪里是家财，是把自己前半生的江湖路、血汗泪，都化作了托举他们前行的风。
第三章 太原城，识天命（下）
留在李世民府中后，李靖才算真正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他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时常聚在文学馆，讨论天下局势，从如何练兵到如何筹粮，从安抚流民到瓦解敌军，往往一聊就是一夜。
红拂也没闲着。她跟着府里的女眷学打理家事，却总在关键时刻帮上大忙。有一次，军粮账目出了错，管粮的小吏急得满头大汗，红拂看了一眼账本，就指着其中一行说：“这里的数字不对，按市价算，一石米不可能只值这么多钱。”仔细一查，果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李世民得知后，对红拂赞不绝口：“李兄好福气，得此贤内助。”
李靖心里甜滋滋的，却也没忘虬髯客。这些日子，虬髯客总是往外跑，有时带着些商人模样的人回来，在书房里密谈许久；有时又会拿出些精致的兵器，说是“给兄弟们防身用的”。
“虬髯兄，你到底在忙什么？”一日，李靖忍不住问。
虬髯客正在擦拭他的弯刀，闻言笑道：“我在给你攒‘家底’呢。等将来用兵，粮草、兵器、人手，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李兄，实不相瞒，我原是想趁这乱世，在江南竖起大旗，自己干一番事业。我在江南有不少产业，也联络了些江湖义士，只等一个时机。”
李靖愣住了：“那现在……”
“现在不了。”虬髯客放下弯刀，看着窗外，“见到李世民，我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帝王的料。他不仅有胆识，更有仁心——你看他对待百姓的样子，对待下属的样子，那不是装出来的。我若强行争之，不过是多添些战乱，让百姓再遭些罪，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账本，递给李靖：“这是我在江南的产业清单，有盐场、粮铺、造船厂，都交给你。将来若用兵江南，这些东西能派上大用场。”
李靖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双手沉重：“虬髯兄，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虬髯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虬髯客这辈子，就服有本事、有仁心的人。你辅佐李世民，能让天下太平，比我自己称王称霸强多了。”
他又拿出一张名单：“这些是我认识的江湖高手，有些擅长打探消息，有些擅长冲锋陷阵，我已经写信让他们来投奔你。还有这个……”他从贴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符，“拿着这个去洛阳的‘听风阁’，那里的掌柜会给你一份天下布防图，是我花了十年才弄齐的。”
李靖捧着这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热。他忽然明白，虬髯客不是放弃了理想，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实现——他把自己的力量，融入了更可能带来太平的洪流里。
红拂这时端着茶水进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虬髯先生高义。”
虬髯客哈哈一笑：“别叫我先生，还是叫我虬髯兄自在。红拂妹子，你可得看好李兄，别让他将来当了大官，就忘了咱们这些江湖朋友。”
红拂笑着点头：“放心，他要是敢忘，我就用这拂尘抽他。”
三日后，虬髯客要走了。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个亲信，打算坐船从黄河顺流而下，再转道去东海。
码头边，雾气蒙蒙。李靖和红拂来送他。
“虬髯兄，此去多保重。”李靖紧紧握着他的手。
“放心！”虬髯客拍了拍他的后背，“等天下太平了，我在东海岛上给你们留间屋子，到时候来喝酒！”他又看向红拂，“妹子，照顾好李兄，也照顾好你自己。”
红拂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配的伤药，外敷内服都能用，你带上。”
虬髯客接过来，揣进怀里，跳上船头。船工解开缆绳，船慢慢驶离码头。虬髯客站在船头，挥着手，卷曲的胡须在风中飞扬，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李靖和红拂站在码头，直到船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会在东海闯出一片天地的。”红拂轻声道。
李靖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铜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对得起李世民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虬髯客的这份托付。
第四章 功成日，江湖远（上）
接下来的几年，天下果然如他们所料，乱了起来。杨广在江都被杀，各地藩王纷纷称帝，中原大地再次陷入战火。李世民在太原起兵，一路南下，李靖的兵法派上了大用场。
他先是献计智取霍邑，斩杀隋将宋老生，打通了西进关中的道路；又在潼关设计，大败屈突通的大军，为唐军进入长安扫清了障碍。每当战事胶着，他总能拿出奇策，时而声东击西，时而虚张声势，打得敌军晕头转向。
红拂则成了他的“定心丸”。无论他打了胜仗还是吃了小亏，回到帐中，总有温热的饭菜和干净的衣衫等着他。有一次，他在战场上中了流矢，昏迷不醒，军医都说凶多吉少，红拂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用自己配的草药一点点敷在伤口上，竟真的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说过，生死相随。”红拂为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轻声道。
李靖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唐军攻入长安后，李渊称帝，建立大唐，李世民被封为秦王。李靖继续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平定薛仁杲，击败刘武周，生擒窦建德，逼降王世充……一场场硬仗打下来，他的名字成了敌军的噩梦，军中都称他为“军神”。
而虬髯客留在江南的产业，果然发挥了大作用。盐场提供了充足的军饷，粮铺保障了大军的粮草，造船厂造出的战船在平定江南时立下了大功。那些来投奔的江湖高手，有的成了斥候，打探消息百发百中；有的成了死士，关键时刻能扭转战局。
李世民常常感慨：“若无李药师（李靖字药师），我大唐至少要晚十年统一天下。”
贞观元年，李世民登基为帝，李靖被封为兵部尚书，红拂也成了人人敬重的李夫人。他们搬进了长安的府邸，庭院里种着红拂最喜欢的红拂花，每到秋日，艳红一片，像极了她当年手中的拂尘。
日子安稳下来，李靖却时常想起虬髯客。他派去过几波人去东海打探消息，回来的人说，扶余国一带出现了一个新的势力，首领是个络腮胡的大汉，待人宽厚，治下清明，不少中原流民都去投奔了。
“他果然在那里扎根了。”李靖拿着打探来的消息，对红拂笑道。
红拂正在灯下缝补衣物，闻言抬起头：“等过些日子，咱们托人给他送些中原的茶叶和丝绸去吧，他以前总说喜欢这些。”
正说着，管家进来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位从东海来的使者，说是扶余国派来的，要见您。”
李靖和红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使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眉眼间有几分像虬髯客，见到李靖，立刻跪下行礼：“小的拜见李尚书。我王让小的给您和夫人带了信，还有些海外的特产。”
信是虬髯客写的，字迹依旧豪放：“李兄，红拂妹，见字如面。我在扶余国已站稳脚跟，百姓安居乐业，不用挂心。听闻李兄平定四方，成了大唐柱石，甚慰。附上海参、明珠若干，给妹子添些首饰。等我儿子再大些，我便让他去中原看看，学学大唐的规矩……”
李靖读着信，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灵石驿大碗喝酒、大声笑的虬髯客。红拂拿起一颗明珠，在灯下看了看，笑着说：“他还是老样子，总记着这些小事。”
使者在长安住了半个月，李靖带他游览了长安的繁华。看着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看着国子监里朗朗的读书声，看着百姓脸上安稳的笑容，使者感慨道：“我王说的没错，大唐果然是盛世。”
临走时，李靖让使者带了回信和满满一船的礼物，有茶叶、丝绸、还有几本新印的兵书。“告诉虬髯兄，有空来长安喝酒。”
使者点头应下，船队渐渐驶离码头，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第四章 功成日，江湖远（下）
贞观四年，李靖挂帅出征，平定突厥，彻底解除了北方的边患。回朝时，李世民亲自到城门迎接，握着他的手说：“昔年李陵五千步兵，终降匈奴，而卿以三千轻骑，直捣突厥王庭，功盖千古！”
李靖被封为尚书右仆射，成了大唐的宰相。他位高权重，却始终保持着初心，不贪财，不好色，每日处理政务，兢兢业业。红拂则时常接济贫弱，为府里的下人做主，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他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每逢休沐，李靖会带着红拂去曲江池泛舟，或是去终南山祭拜师父。有时，他们会拿出虬髯客的信，一遍遍读着，想象着他在东海的生活。
贞观十年，虬髯客的儿子来了。那少年叫虬勇，跟他父亲一样身材魁梧，却比虬髯客多了几分书卷气。他带来了虬髯客的新信，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奔波，让儿子来中原学学治国之道。
“我爹说，大唐的制度好，让我好好学，将来回去治理扶余国。”虬勇对李靖说，眼神里满是敬佩。
李靖把他安排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召他来府中，教他兵法和政务。红拂则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虬勇很快就融入了长安的生活，与房玄龄、杜如晦的儿子成了好朋友。
一日，虬勇拿着一幅画来找李靖和红拂。画上是东海的景色，蓝天白云，碧海无垠，岸边有座城池，城门口站着个络腮胡的大汉，正望着北方，正是虬髯客。
“这是我爹画的，他说想你们了。”虬勇小声说。
李靖和红拂看着画，久久没有说话。夕阳透过窗棂，照在画上，仿佛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贞观十七年，李靖病重。李世民派了最好的太医来看，却也无济于事。红拂日夜守在他床边，给他讲年轻时的故事，讲长安的月光，讲灵石驿的酒，讲太原的雾。
“还记得吗？你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带我去东海看日出。”红拂握着他枯瘦的手，轻声问。
李靖艰难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临终前，他让子孙把虬髯客送的弯刀、铜符，还有那幅“风尘三侠”的画轴，都放在他的棺木里。“我要带着这些，去见虬髯兄了。”
李靖去世后，李世民罢朝三日，追封他为司徒，陪葬昭陵。红拂穿着素服，送走了最后一个吊唁的客人，回到空荡荡的庭院里。红拂花正开得艳，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
她走到花下，轻轻抚摸着花瓣，像是在抚摸着过往的岁月。
半年后，红拂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临终前，她嘱咐子孙，把她葬在李靖身边，墓碑上不要刻太多字，只写“李夫人张氏”即可。
又过了几年，虬勇从扶余国回来，带来了虬髯客去世的消息。他说，虬髯客临终前，一直望着中原的方向，手里握着红拂送的那包伤药。
虬勇在李靖和红拂的墓前，放上了一束从东海带来的海花，又摆上了一壶好酒。“爹，李伯父，红拂姨，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墓园，仿佛有人在低声谈笑，像极了当年在灵石驿的那个夜晚，三个意气风发的人，围着一桌好酒好菜，说着天下，说着未来，说着那些永远不会被岁月遗忘的传奇。
许多年后，长安城里的说书人还在讲“风尘三侠”的故事。他们说，红拂夜奔，奔的不是富贵，是知己；李靖辅唐，辅的不是功名，是太平；虬髯客远走，走的不是退让，是成全。
而那株红拂花，年年秋天都会盛开，艳若烈火，像是在诉说着那段风尘里的相遇，那段乱世里的相托，那段岁月里的相守。
江湖路远，传奇永存。
的人追到太原了，不过被李世民的人拦在了城外，说是‘太原地面，不允许私斗’，那柴公子气得跳脚，也没法子。”
李靖听得心痒，忍不住道：“虬髯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二公子？”
虬髯客灌了口酒，眯着眼笑：“急什么？我已经托刘文静递了话，说有位懂兵法的奇才想拜见二公子。他说，三日后李世民要去晋祠祭祀，让我们在那里等着。”
三日后的晋祠格外热闹。香火缭绕中，李靖远远就看见了李世民。那年轻人穿着银甲，外罩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英气。他正与身边的文臣说话，时不时颔首微笑，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年人的爽朗，又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怎么样？”虬髯客在李靖耳边低声问。
李靖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他见过太多尸位素餐的官员，见过太多空谈误国的书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风口浪尖，领着众人劈开混沌。
祭祀仪式开始后，李世民亲自上香。他的动作庄重而虔诚，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忽然，一阵风吹过，香炉里的火星被卷起来，落在旁边的帷幔上，瞬间燃起一小团火苗。周围的侍卫吓得手忙脚乱，李世民却异常镇定，一边指挥人灭火，一边安抚受惊的百姓，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临危不乱，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红拂轻声道。
李靖点头。就在这时，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正好与他对上。那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几分温和。李靖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祭祀结束后，刘文静果然来找他们了。“二公子请三位去府中一叙。”
李世民的书房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天下山河图》，案上堆着些兵书。见到他们，李世民起身相迎，笑容坦荡：“早就听刘先生说，有位李兄对兵法很有研究，还有位虬髯兄是江湖奇人，今日得见，幸会。”
他没有丝毫架子，亲自为三人倒茶。李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虬髯客先开了口：“二公子，我这李兄弟有份《安边策》，说的是怎么对付突厥，您不妨看看。”
李世民接过策论，认真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在案上的地图上点一点，眉头微蹙，又忽然舒展。半个时辰后，他放下策论，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靖：“李兄这‘以胡制胡’的法子，真是妙！突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拉拢其中一部，牵制另一部，确实能省不少兵力。”
李靖没想到他一眼就看透了核心，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二公子英明！”
“是李兄有才。”李世民笑着摆手，“我正愁北境不稳，李兄这策论，真是雪中送炭。不知李兄愿不愿意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李靖站起身，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旁边的虬髯客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悄悄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三章 太原城，识天命（下）
留在李世民府中后，李靖才算真正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他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时常聚在文学馆，讨论天下局势，从如何练兵到如何筹粮，从安抚流民到瓦解敌军，往往一聊就是一夜。
红拂也没闲着。她跟着府里的女眷学打理家事，却总在关键时刻帮上大忙。有一次，军粮账目出了错，管粮的小吏急得满头大汗，红拂看了一眼账本，就指着其中一行说：“这里的数字不对，按市价算，一石米不可能只值这么多钱。”仔细一查，果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李世民得知后，对红拂赞不绝口：“李兄好福气，得此贤内助。”
李靖心里甜滋滋的，却也没忘虬髯客。这些日子，虬髯客总是往外跑，有时带着些商人模样的人回来，在书房里密谈许久；有时又会拿出些精致的兵器，说是“给兄弟们防身用的”。
“虬髯兄，你到底在忙什么？”一日，李靖忍不住问。
虬髯客正在擦拭他的弯刀，闻言笑道：“我在给你攒‘家底’呢。等将来用兵，粮草、兵器、人手，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李兄，实不相瞒，我原是想趁这乱世，在江南竖起大旗，自己干一番事业。我在江南有不少产业，也联络了些江湖义士，只等一个时机。”
李靖愣住了：“那现在……”
“现在不了。”虬髯客放下弯刀，看着窗外，“见到李世民，我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帝王的料。他不仅有胆识，更有仁心——你看他对待百姓的样子，对待下属的样子，那不是装出来的。我若强行争之，不过是多添些战乱，让百姓再遭些罪，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账本，递给李靖：“这是我在江南的产业清单，有盐场、粮铺、造船厂，都交给你。将来若用兵江南，这些东西能派上大用场。”
李靖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双手沉重：“虬髯兄，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虬髯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虬髯客这辈子，就服有本事、有仁心的人。你辅佐李世民，能让天下太平，比我自己称王称霸强多了。”
他又拿出一张名单：“这些是我认识的江湖高手，有些擅长打探消息，有些擅长冲锋陷阵，我已经写信让他们来投奔你。还有这个……”他从贴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符，“拿着这个去洛阳的‘听风阁’，那里的掌柜会给你一份天下布防图，是我花了十年才弄齐的。”
李靖捧着这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热。他忽然明白，虬髯客不是放弃了理想，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实现——他把自己的力量，融入了更可能带来太平的洪流里。
红拂这时端着茶水进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虬髯先生高义。”
虬髯客哈哈一笑：“别叫我先生，还是叫我虬髯兄自在。红拂妹子，你可得看好李兄，别让他将来当了大官，就忘了咱们这些江湖朋友。”
红拂笑着点头：“放心，他要是敢忘，我就用这拂尘抽他。”
三日后，虬髯客要走了。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个亲信，打算坐船从黄河顺流而下，再转道去东海。
码头边，雾气蒙蒙。李靖和红拂来送他。
“虬髯兄，此去多保重。”李靖紧紧握着他的手。
“放心！”虬髯客拍了拍他的后背，“等天下太平了，我在东海岛上给你们留间屋子，到时候来喝酒！”他又看向红拂，“妹子，照顾好李兄，也照顾好你自己。”
红拂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配的伤药，外敷内服都能用，你带上。”
虬髯客接过来，揣进怀里，跳上船头。船工解开缆绳，船慢慢驶离码头。虬髯客站在船头，挥着手，卷曲的胡须在风中飞扬，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李靖和红拂站在码头，直到船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会在东海闯出一片天地的。”红拂轻声道。
李靖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铜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对得起李世民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虬髯客的这份托付。
第四章 功成日，江湖远（上）
接下来的几年，天下果然如他们所料，乱了起来。杨广在江都被杀，各地藩王纷纷称帝，中原大地再次陷入战火。李世民在太原起兵，一路南下，李靖的兵法派上了大用场。
他先是献计智取霍邑，斩杀隋将宋老生，打通了西进关中的道路；又在潼关设计，大败屈突通的大军，为唐军进入长安扫清了障碍。每当战事胶着，他总能拿出奇策，时而声东击西，时而虚张声势，打得敌军晕头转向。
红拂则成了他的“定心丸”。无论他打了胜仗还是吃了小亏，回到帐中，总有温热的饭菜和干净的衣衫等着他。有一次，他在战场上中了流矢，昏迷不醒，军医都说凶多吉少，红拂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用自己配的草药一点点敷在伤口上，竟真的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说过，生死相随。”红拂为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轻声道。
李靖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唐军攻入长安后，李渊称帝，建立大唐，李世民被封为秦王。李靖继续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平定薛仁杲，击败刘武周，生擒窦建德，逼降王世充……一场场硬仗打下来，他的名字成了敌军的噩梦，军中都称他为“军神”。
而虬髯客留在江南的产业，果然发挥了大作用。盐场提供了充足的军饷，粮铺保障了大军的粮草，造船厂造出的战船在平定江南时立下了大功。那些来投奔的江湖高手，有的成了斥候，打探消息百发百中；有的成了死士，关键时刻能扭转战局。
李世民常常感慨：“若无李药师（李靖字药师），我大唐至少要晚十年统一天下。”
贞观元年，李世民登基为帝，李靖被封为兵部尚书，红拂也成了人人敬重的李夫人。他们搬进了长安的府邸，庭院里种着红拂最喜欢的红拂花，每到秋日，艳红一片，像极了她当年手中的拂尘。
日子安稳下来，李靖却时常想起虬髯客。他派去过几波人去东海打探消息，回来的人说，扶余国一带出现了一个新的势力，首领是个络腮胡的大汉，待人宽厚，治下清明，不少中原流民都去投奔了。
“他果然在那里扎根了。”李靖拿着打探来的消息，对红拂笑道。
红拂正在灯下缝补衣物，闻言抬起头：“等过些日子，咱们托人给他送些中原的茶叶和丝绸去吧，他以前总说喜欢这些。”
正说着，管家进来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位从东海来的使者，说是扶余国派来的，要见您。”
李靖和红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使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眉眼间有几分像虬髯客，见到李靖，立刻跪下行礼：“小的拜见李尚书。我王让小的给您和夫人带了信，还有些海外的特产。”
信是虬髯客写的，字迹依旧豪放：“李兄，红拂妹，见字如面。我在扶余国已站稳脚跟，百姓安居乐业，不用挂心。听闻李兄平定四方，成了大唐柱石，甚慰。附上海参、明珠若干，给妹子添些首饰。等我儿子再大些，我便让他去中原看看，学学大唐的规矩……”
李靖读着信，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灵石驿大碗喝酒、大声笑的虬髯客。红拂拿起一颗明珠，在灯下看了看，笑着说：“他还是老样子，总记着这些小事。”
使者在长安住了半个月，李靖带他游览了长安的繁华。看着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看着国子监里朗朗的读书声，看着百姓脸上安稳的笑容，使者感慨道：“我王说的没错，大唐果然是盛世。”
临走时，李靖让使者带了回信和满满一船的礼物，有茶叶、丝绸、还有几本新印的兵书。“告诉虬髯兄，有空来长安喝酒。”
使者点头应下，船队渐渐驶离码头，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第四章 功成日，江湖远（下）
贞观四年，李靖挂帅出征，平定突厥，彻底解除了北方的边患。回朝时，李世民亲自到城门迎接，握着他的手说：“昔年李陵五千步兵，终降匈奴，而卿以三千轻骑，直捣突厥王庭，功盖千古！”
李靖被封为尚书右仆射，成了大唐的宰相。他位高权重，却始终保持着初心，不贪财，不好色，每日处理政务，兢兢业业。红拂则时常接济贫弱，为府里的下人做主，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他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每逢休沐，李靖会带着红拂去曲江池泛舟，或是去终南山祭拜师父。有时，他们会拿出虬髯客的信，一遍遍读着，想象着他在东海的生活。
贞观十年，虬髯客的儿子来了。那少年叫虬勇，跟他父亲一样身材魁梧，却比虬髯客多了几分书卷气。他带来了虬髯客的新信，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奔波，让儿子来中原学学治国之道。
“我爹说，大唐的制度好，让我好好学，将来回去治理扶余国。”虬勇对李靖说，眼神里满是敬佩。
李靖把他安排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召他来府中，教他兵法和政务。红拂则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虬勇很快就融入了长安的生活，与房玄龄、杜如晦的儿子成了好朋友。
一日，虬勇拿着一幅画来找李靖和红拂。画上是东海的景色，蓝天白云，碧海无垠，岸边有座城池，城门口站着个络腮胡的大汉，正望着北方，正是虬髯客。
“这是我爹画的，他说想你们了。”虬勇小声说。
李靖和红拂看着画，久久没有说话。夕阳透过窗棂，照在画上，仿佛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贞观十七年，李靖病重。李世民派了最好的太医来看，却也无济于事。红拂日夜守在他床边，给他讲年轻时的故事，讲长安的月光，讲灵石驿的酒，讲太原的雾。
“还记得吗？你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带我去东海看日出。”红拂握着他枯瘦的手，轻声问。
李靖艰难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临终前，他让子孙把虬髯客送的弯刀、铜符，还有那幅“风尘三侠”的画轴，都放在他的棺木里。“我要带着这些，去见虬髯兄了。”
李靖去世后，李世民罢朝三日，追封他为司徒，陪葬昭陵。红拂穿着素服，送走了最后一个吊唁的客人，回到空荡荡的庭院里。红拂花正开得艳，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
她走到花下，轻轻抚摸着花瓣，像是在抚摸着过往的岁月。
半年后，红拂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临终前，她嘱咐子孙，把她葬在李靖身边，墓碑上不要刻太多字，只写“李夫人张氏”即可。
又过了几年，虬勇从扶余国回来，带来了虬髯客去世的消息。他说，虬髯客临终前，一直望着中原的方向，手里握着红拂送的那包伤药。
虬勇在李靖和红拂的墓前，放上了一束从东海带来的海花，又摆上了一壶好酒。“爹，李伯父，红拂姨，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墓园，仿佛有人在低声谈笑，像极了当年在灵石驿的那个夜晚，三个意气风发的人，围着一桌好酒好菜，说着天下，说着未来，说着那些永远不会被岁月遗忘的传奇。
许多年后，长安城里的说书人还在讲“风尘三侠”的故事。他们说，红拂夜奔，奔的不是富贵，是知己；李靖辅唐，辅的不是功名，是太平；虬髯客远走，走的不是退让，是成全。
而那株红拂花，年年秋天都会盛开，艳若烈火，像是在诉说着那段风尘里的相遇，那段乱世里的相托，那段岁月里的相守。
江湖路远，传奇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