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却如同压在我心头的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想逃。
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不算短,却根根竖立,高高的鼻梁,严肃的面容,这是记得的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是我小时候在抽屉里翻出的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印在我记忆里的模样。
那时的父亲是我躲避母亲的暴风骤雨的港湾,那时候的他会给我讲哪吒闹海的故事,会教我读唐诗,那时候他会用那带着浓重的客家乡音的普通话,教我读唐诗。寒冷的冬夜他会跟我一起泡脚,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我的爷爷奶奶的故事,给我讲那个很有学问的伯公,留下了很多书,伯公去世之后那些书都被大家拿走了,父亲只抢到了几本医书,他视若珍宝。因为伯公没有儿子,他的学识和医术都没有人继承。父亲深深的遗憾和叹息,使我对有学问的人充满了敬佩和向往,我想我的求知欲就是从那里萌芽的。
父亲兄弟姐妹八个,生活异常艰辛,他告诉我他经历过大饥荒,饥饿的感觉很可怕,他不许我们浪费粮食。从他的描述里,我知道我的奶奶很勤劳贤惠。
儿时,过了年,父亲会带我去给我的舅公拜年。他喜欢在去舅公家的路上给我讲他外公的故事,我因此知道他有一个很有学问的外公,还参加过革命,解放后本来可以外出为官的,却选择回到那个美丽的小山村,做一名教书匠。后来我长大后才明白,舅公的家为什么虽然很简朴却总是很干净,很整洁,堂屋总是挂着几幅字画,满屋的书香气息,孩子们彬彬有礼,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爱书。
然而,父亲经历了少年丧母,中年丧子又下岗,他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还要忍受母亲无穷无尽的数落抱怨责骂,在我读小学的时候他的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黑发早早地变白了。
我一天天长大,父亲一天天老去,我感觉到父亲变了,我跟他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再后来,我们家又添了两个弟弟,父亲越来越看不见我。而我作为家里的大姐姐,带弟弟、做家务的任务在寒暑假自然就落到了我身上,虽然我那时还在读小学。也是从那时开始,我觉得每天背在背上的弟弟和挑在肩上的担子就像父亲给我的山,我不堪重负,却不敢逃避,甚至有时候很累了,被责骂了还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能干。
好在我读书还不算笨,考上了师范,父亲并不支持我继续读书,他希望初中毕业的我去打工为他减轻负担和压力。在母亲的全力支持之下,我还是勉强支撑着读完了三年师范,后来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我工作之后,弟弟还在读小学,刚年满十八岁的我又承担起了两个弟弟的教育任务,开学带弟弟去注册交学费、开家长会、付伙食费也成了我的日常,还要经常给弟弟做思想工作,闯了祸代替父亲作为家长去见班主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亲日复一日在我们面前责骂父亲,他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父亲的形象在我们的心目中变得越来越不堪,我和弟弟越来越不喜欢跟父亲亲近。
我刚毕业那几年工资特别低,而且还不按时发放,我过得捉襟见肘。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他看见了我的辛苦。也许,他只是觉得这是我理所当然要承担的家庭责任。所以,那时候的我感受不到父爱,只有山。
而父亲也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目光越来越浑浊,我也看不到父亲的艰难,我们越来越疏离。
那年冬天,一件难以启齿的小事让父亲的形象在我心里轰然坍塌。现在想来真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而我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愿意去面对父亲。而这件事又成为一座山压在我的心头。
去年女儿生病了,我为了疗愈女儿,带她走出来,拼命学习心理学,看了很多书,刷了很多视频,学了很多课程。我终于把女儿带出来了,这个学期开学,女儿终于放下心理负担,高高兴兴地回到那曾经令她噤若寒蝉,却又心心念念的学校。
在学习的过程中,我终于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父亲,一点一点卸下经由父亲而压在我心头的山。
这两年,母亲去帮弟弟带娃去了,只有父亲一个人留守老家。我工作的单位离父亲不算远,只有十几公里,我却也不常回去。
今年春天我回了几次去,有一次就是专门为了回去为父亲做一顿饭,陪陪他吃顿饭。他很开心,我想着他种的萝卜超级大个了,如果不拔掉来晒萝卜干就会烂在地里了,父亲就带我去拔萝卜。我带着女儿跟父亲去菜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菜园小径上,春日融融。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家常,那些关于儿时的我跟着父亲,走在菜地间的阡陌上的温馨记忆,被那阳光下绿油油的菜地唤醒,一股暖流在内心深处轻轻流淌。
那一刻,我看到父亲终究老了,他那一头浓密乌黑发亮的黑发早就被岁月吹散了,只剩下稀稀疏疏白发散落在长了许多岁月的瘢痕的头上。曾经健步如飞,几个小时走二三十公里路从工厂回家的小伙子,已成为步履蹒跚快八十岁的小老头。
那一刻,堵内心深处多年的难以言说,不知对谁说的隐痛,渐渐消融了,散去了。
那一刻,我看到一位年轻的父亲用那浓浓的客家乡音交一个小姑娘读唐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那声音温柔而亲切。
那一刻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捧着一本厚厚的发黄的《封神演义》缠着她的父亲,非要他读哪吒闹海的故事。
那一刻,我看到一位父亲踩着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绑在前杠上的坐篮里,载着他可爱的小女儿,父亲那浓密又乌黑发亮头发被风扬起,系在小女儿的头上红色的发带也在风中飘扬。
父爱如山,我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这个词语的涵义和它在我内心的分量。父亲的爱一直都在,如山,不言,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