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似乎格外漫长。
记忆里的教室走廊,总弥漫着被烈日晒化的塑胶跑道味儿。你坐在我后排,用笔帽轻轻戳我后背,我一回头,就看见你咧着嘴笑,递过来半块被体温捂得微化的巧克力。
那是我十七岁的夏天,觉得手心里融化的不是可可脂,而是我满腔热忱又无处安放的喜欢。
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傍晚有火烧云。学校天台的铁栏杆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我踮起脚,很认真地跟你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你笑我,说我当时的表情像在国旗下宣誓。可你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夏天的蝉鸣不会停,小卖部的冰可乐永远两块钱一听,而身边的人,稍微侧身就能吻到他的肩膀。
不知道是,你纵然会离去。
这句话我后来在很多个深夜里反复咀嚼。“不知道是”后面本该跟着一句决绝的判词,可当时的我,连把这句话补全的勇气都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我为了所谓的未来,一头扎进题海,回你消息从秒回变成了轮回;或许是你家里突发变故,你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却只能说一句“会好起来的”;又或许,是我们终于考上了不同的大学,那张从南到北的车票,成了我们之间最早的一道裂痕。
少年时的离别,往往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也没有狗血的移情别恋。它只是一场缓慢的、不可逆的退潮。
等我猛然回头,沙滩上只剩我一人。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夏天。我们约在奶茶店,两杯饮料放在桌上,谁也没喝。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杯上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你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咬着吸管,把纸皮咬得全是牙印,低着头“嗯”了一声。那个曾被我郑重许下一生的人,最后留给我的,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祝福。
后来我毕业,工作,搬家,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浮沉。
我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懂得把承诺掂量再三再出口,懂得不是所有喜欢都会有结果,懂得成年人的体面,就是在对方要走的时候,平静地挥手再见。
只是偶尔,在某个夏天闷热的午后,闻到空气里那股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味道时,我还是会恍惚一下。
想起十七岁那个站在天台上,满脸稚气,却敢把“一辈子”挂在嘴边的少年。
他并不知道,他许下承诺的那个人,终将离去。
但他那一刻的真心,足够照亮此后许多个灰败的、没有他的夏天。
那个夏天我们相遇。
那个秋天我们走散。
我后来才明白,年少时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个注定要落空的诺言,而是那个敢于相信“永远”的自己。
愿你安好。
也愿那个曾经的自己,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