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汽水里的青春倒影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是解开了全校的封印。

我们疯跑过操场,影子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拉扯变形。

“茄子!”班主任抓拍的瞬间,我正把冰镇汽水浇在死党头上。

橙黄的液体在地面炸开,倒影里全是扭曲的鬼脸。

教导主任的怒吼被淹没在起哄声中。

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才发现彼此通红的眼眶。

“以后……常聚啊。”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地面那摊渐渐干涸的汽水渍,倒映着十六张年轻的脸。


高考结束的铃声,尖锐又漫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叮铃铃——”骤然崩断。


整个教学楼先是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打懵了。紧接着,巨大的喧嚣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桌椅被推开的刺耳摩擦声、书本试卷被狠狠扔向半空的哗啦声、走廊里骤然爆发的尖叫与大笑声、还有无数双脚踩踏楼梯板汇成的轰隆隆的闷响……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维持三年的秩序堤坝。


我们班这群人,像一群被关押太久终于撞开牢笼的困兽,顺着这沸腾的人潮,尖叫着、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目标只有一个——外面!操场!阳光!自由!


六月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浓烈刺鼻的橡胶味,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空气。可这点热算得了什么?我们这群刚挣脱了书本试卷束缚的家伙,体内积压了三年的精力,此刻正疯狂地寻找着出口。


“冲啊!林小夏!”我的死党陈默,那个戴着厚厚眼镜、平日里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的家伙,此刻竟然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我吼,镜片后面那双总是因过度用眼而显得疲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来了!”我扯着嗓子回应,感觉肺部吸进去的全是滚烫的空气,可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脚下崭新的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软,踩上去有点粘鞋底,我们一群人的影子被头顶的太阳垂直地、清晰地砸在地面上,边缘锐利。随着我们疯狂地奔跑、跳跃、推搡,那些影子在滚烫的深红色地面上被剧烈地拉扯、折叠、扭曲、变形,时而纠缠在一起,时而猛地分开,活像一群在地上疯狂扭动的黑色精灵。


“喂!看招!”绰号“闪电”的体育生张野,一个箭步冲到我侧面,猛地弯腰,双手作势要抓我的脚踝。我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蹦起来躲闪,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失去平衡。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滑稽地高高跃起,四肢在空中乱舞。张野的影子则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弓着背,充满了恶作剧的张力。


“哈哈哈!林小夏你跳得像只受惊的青蛙!”另一个死党,外号“薄荷”的文艺少女李薇,指着我地上的影子,笑得几乎岔气,她自己的影子则因为弯腰大笑而缩成了一团颤抖的黑球。


就在这影子乱舞、笑闹震天的混乱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喂——三班的!三班的!都过来!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我们那位头发总是倔强地翘起几撮、穿着万年不变格子衬衫的班主任老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操场中央的草坪上。他手里高高举着那台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镜头上还沾着点粉笔灰的数码相机,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欣慰、感慨和一点点无奈的复杂笑容,正使劲朝我们挥着手臂。


“老王要拍照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刚才还四散疯跑的我们,立刻调整方向,呼啦啦地朝着老王聚拢过去。奔跑带起的风短暂地吹散了身边的燥热。我们嘻嘻哈哈地推挤着,寻找着最佳站位。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故意把下巴搁在前面同学的肩膀上做鬼脸,张野甚至夸张地摆出了健美先生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


老王眯着眼,透过小小的取景框看着我们这群瞬间安静不下来的猴子,扯着嗓子喊:“都站好!看镜头!精神点!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那酝酿已久、整齐划一的“茄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我们喉咙里冲了出来。几十张年轻的脸庞,带着刚刚释放的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对着镜头,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茄子”定格瞬间,老王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千钧一发之际,我藏在背后的右手,猛地将那罐刚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一路奔跑中被我手心焐得温热又微微沁出水珠的橘子汽水,高高举起!目标——陈默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哗啦——”


橙黄透亮、带着无数细密气泡的液体,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浇在了陈默的头顶!冰凉粘腻的糖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沿着额头、鬓角、眼镜框汹涌地往下淌。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厚厚的镜片上糊满了汽水和泡沫,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嗷——!”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引爆了全场!原本摆好姿势准备拍照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爆笑声、起哄声、口哨声如同海啸般平地而起。我的影子在地面上清晰地定格着那个“行凶”的姿势——手臂高扬,汽水罐倾斜。而陈默的影子,则滑稽地缩着脖子,双手徒劳地举到半空,像一只被泼懵了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那倾泻而下的橘子汽水,一大半贡献给了陈默的脑袋,另一小半则狠狠地砸在了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噗嗤”一声轻响,橙黄的液体在地面猛地炸开,飞溅出无数细小的水珠。水珠溅落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湿痕。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在这片新鲜出炉的“橘子水泊”上,水面微微晃动,清晰地倒映出我们上方那群陷入狂欢的人影。


只不过,这倒影是扭曲的、晃动的、变形的。一张张因大笑而咧开的嘴巴被拉得很宽,眼睛挤成了细缝,手臂挥舞的姿势怪异又夸张,陈默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在倒影里更是显得硕大无比……整个画面光怪陆离,像一群在水底挣扎狂欢的、面目全非的鬼脸精灵。这滑稽又充满生命力的倒影,成了这场毕业狂欢最荒诞不经的注脚。


“林小夏!你给我站住!无法无天了你们!”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试图劈开这震耳欲聋的笑闹。教导主任老赵那标志性的、仿佛永远带着怒气的矮壮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教学楼方向冲杀过来,他标志性的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色涨得通红,手臂挥舞着,目标明确地指向我这个“罪魁祸首”。


然而,他那点愤怒的声音,瞬间就被更大的、更放肆的起哄浪潮彻底淹没了。


“快跑啊林小夏!”张野猛地推了我一把。

“主任来了!风紧扯呼!”有人怪腔怪调地模仿着电影台词。

“掩护!掩护小夏!”李薇笑着张开手臂,作势要去拦老赵。


整个操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游击战场。我们这群刚刚经历了高考洗礼的“老兵”,凭着多年在校园里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和默契,呼啦一下散开,又迅速地聚拢,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鳅,在老赵愤怒的围追堵截中灵活穿梭、互相掩护。笑声、尖叫声、追逐的脚步声和教导主任越来越高的斥责声,彻底搅乱了夏日午后的宁静。


疯跑,追逐,躲闪,放肆的笑声在热浪中蒸腾。直到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橘红,像打翻了巨大的调色盘。那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柔而绵长,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斜斜地倾泻下来。


我们追逐打闹的战场,不知不觉从喧闹的操场转移到了教学楼的顶层天台。这里曾是无数个黄昏我们偷偷眺望远方、交换心事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天台上,只有我们几个最要好的死党,或坐或躺,围成一圈。激烈的追逐耗尽了最后的体力,汗水浸透了薄薄的校服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晚风吹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也吹散了方才的喧嚣。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一种……突然安静下来后,让人有点不知所措的空茫。


“渴死了……”陈默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嘶哑,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和残留的汽水糖分,眼镜片上还留着几道可疑的水渍痕迹。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众人。


我变戏法似的从一直随身背着的、鼓鼓囊囊的书包里,又掏出了几罐冰凉凉的橘子汽水。金属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诱人的光。“当当当当!最后一波存货!”我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罐,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哇!小夏万岁!”

“你是哆啦A梦吗?”

“快快快!给我!”


刚才还瘫软在地的家伙们瞬间满血复活,眼睛放光地扑了过来。我笑着把汽水分发出去,最后留了一罐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稍稍压下了那丝莫名的焦躁。


“呲啦——”我率先拉开拉环。那熟悉的、令人愉悦的碳酸气体释放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脆响亮。细密雪白的泡沫瞬间涌出罐口。


“干杯!”张野迫不及待地举起他那罐。

“为了什么干杯?”李薇歪着头,笑着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为了……为了终于不用再听老王的数学课唠叨!”陈默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为了再也不用被老赵追着满操场跑!”我立刻接口,声音故意拔高。

“为了……”张野顿了一下,环顾着我们几个,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还带着汗珠的脸上,“为了我们,终于他妈的考完了!”


“哈哈哈!对!考完了!”我们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痛快。几罐橘子汽水带着主人的豪情,“哐当”一声,用力地碰在了一起。冰凉的、带着强烈气泡感和酸甜橘子香味的液体涌入口腔,瞬间刺激着味蕾,一路冲刷下去,带走了喉咙的干渴,也似乎短暂地冲淡了心头那悄然弥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夕阳的威力在减弱,光线变得更加倾斜、柔和。我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粗糙的水泥围栏上,晃荡着双腿,脚下是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校园轮廓。远处居民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哎,你们说……”李薇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她小口抿着汽水,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十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没有人立刻回答。张野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陈默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抠着汽水罐边缘细小的凹陷。


我侧过头,目光一一扫过身边这几张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张野的轮廓硬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陈默的侧脸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文弱和专注;李薇的鼻梁秀气挺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们的影子被身后那轮巨大、橙红的落日投射到天台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我们身后的墙壁上,彼此交融,又各自独立,带着一种被时光无限延长的、虚幻的脆弱感。


“十年后啊……”我收回目光,也看向远方,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充满憧憬的语气打破沉默,“我肯定是个超级厉害的设计师!张野嘛,说不定进国家队了?陈默,那必须是科学院的院士!至于薄荷……”我笑嘻嘻地转头看李薇,“肯定是开全球巡回演唱会的大歌星啦!”


“噗!”李薇被我逗笑了,嗔怪地轻轻捶了我一下,“就你会说!”


“那必须的!”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喝了一口汽水。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莫名地带起一丝涩意。


“不管以后干嘛,”张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他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们每一个人,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咱们几个,必须得常聚!听见没?谁要是敢玩消失……”他故意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天涯海角我也得把人揪出来!”


“一言为定!”陈默立刻接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拉钩!”李薇笑着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几个的小拇指用力地勾在了一起,冰凉的汽水罐也再次碰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笑声又响了起来,似乎驱散了刚才那一瞬的低落。但谁也没有去看彼此的眼睛深处,那里是否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汇聚。


直到礼堂里那盏巨大的、明晃晃的水晶吊灯“啪”地一声被打开,刺眼的白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天台上温柔的暮色,也让我们几个刚从昏暗里出来的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大部分同学和家长都已散去。此刻空旷的礼堂里,只剩下我们班这群人,以及几位还在忙碌着指挥最后合影的老师。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鲜花的混合气味,混合着新衣服的布料味道。背景墙上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欢送XXXX届毕业生鹏程万里”——在强光下红得刺目。


“最后一张!年级大合影!都站到台阶上去!按班级排好!”年级组长拿着扩音喇叭,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


我们被赶鸭子似的驱赶到那巨大的、铺着红毯的合影阶梯架上。位置拥挤,身体紧挨着身体,能感受到旁边人身上散发的热量和细微的汗味。刚才在天台上的轻松和随意荡然无存,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自己认为最“得体”的笑容,气氛变得有些正式和拘谨。摄影师在巨大的三脚架后忙碌地调整着镜头角度,助理举着反光板,灯光师调试着几盏大功率的补光灯。


强光聚焦,空气仿佛凝滞了。摄影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声音洪亮:“看这里!注意!一——二——”


就在这指令下达、所有人屏息凝神、脸上肌肉开始用力拉扯出标准笑容的瞬间,站在我旁边的陈默,那个平日里最是循规蹈矩的家伙,突然用胳膊肘极其隐蔽又极其迅速地捅了我一下。我猛地扭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其熟悉的恶作剧光芒。


几乎是条件反射,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我藏在背后的右手,那罐一路上被我攥得温热、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猛地被我拔开了拉环!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呲——!”


这一次,不是浇向某个人的脑袋。我手臂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罐子里剩下的、裹挟着无数晶莹气泡的、橙黄透亮的橘子汽水,朝着我们前方那片被强光照得纤尘毕现、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狠狠泼洒出去!


哗——!


液体在空中短暂地划出一道短暂而绚烂的、带着细碎金光的弧线,然后,义无反顾地撞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噗!”


清脆又带着点闷响的声音,在摄影师喊出“三”字之前,异常清晰地炸开在骤然安静的礼堂里!橙黄的液体在地面上猛地炸裂、飞溅,如同瞬间绽放开一朵巨大而恣肆的、流动的、带着甜腻香气的金色烟花!


所有人都惊呆了!老师们脸上的笑容僵住,摄影师的手指悬在快门线上,同学们齐刷刷地扭过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那泼洒出去的橘子汽水,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迅速地在地面流淌、蔓延。它不像在操场上那样被粗糙的塑胶吸收,礼堂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让它得以肆意地铺展开来。深色的石材衬得那液体愈发透亮、金黄,像一块被打碎的巨大琥珀。


礼堂顶棚那几盏巨大的、功率全开的射灯,毫不吝啬地将炽白的光线投射下来,精准地打在这片肆意流淌的橘色水泊之上。光穿透液体,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流动的光斑。更奇妙的是,这摊液体,如同一面奇特的、扭曲的、晃动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我们头顶上方的一切——那巨大刺眼的水晶吊灯,那写着“鹏程万里”的红色横幅,以及……

以及我们这群站在阶梯架上,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表情各异、姿态僵硬的人影!

倒影是模糊的,边缘被流动的液体晕染开;它又是晃动的,如同水波在荡漾;它更是扭曲的,把我们的身体拉长、压扁,将错愕的表情放大成夸张的鬼脸。几十张年轻的面孔,在橙黄色的、晃动的水镜里,以一种荒诞不经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重叠、交融、变形。我们错愕的、惊讶的、想笑又不敢笑的、甚至带着点隐隐羡慕的表情,全都在这片小小的、流淌的“镜子”里纤毫毕现。

时间停滞了大概只有两三秒。

“噗嗤……”不知是谁第一个没憋住,极其轻微的笑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哈哈哈!”紧接着,像连锁反应被触发,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礼堂里所有刻意维持的庄重与仪式感!连几位老师都忍不住侧过身,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摄影师错愕地张着嘴,随即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的爆笑声浪中,我清晰地听到快门被用力按下的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摄影师终于反应过来,抓住这绝无仅有、充满戏剧张力的瞬间,手指疯狂地按动着快门。闪光灯急促地亮起,白光一次次短暂地吞噬着礼堂里的一切,包括地面上那片流淌的、倒映着我们扭曲狂欢身影的橘色水泊。

笑声渐渐平息,化作一阵阵低低的喘息和窃窃私语。人群开始松动,大家纷纷走下阶梯架。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渐渐失去流动活力、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颜色也深了许多的汽水渍。倒影已经不再清晰,变得浑浊、破碎,像一幅被水浸过的、褪了色的集体照草稿。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陈默。他没说话,只是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张野走过来,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大,带着点粗鲁的亲昵。李薇默默地站到我身边,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几个谁也没说话,就这样肩并肩站着,低着头,看着那片湿痕。夕阳最后的余晖早已消失,礼堂窗外是沉沉的夜幕。头顶刺目的灯光冰冷地照着,空气中消毒水和残留的橘子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那片湿痕里,浑浊的液体表面,微弱地、破碎地倒映着我们几个靠在一起的、模糊不清的轮廓,还有头顶那盏巨大水晶灯冰冷的光斑。

“以后……”李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出口就被礼堂空旷的回音和尚未散尽的嘈杂吞没了一半,“常聚啊……”

没有人立刻回应。张野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废话!肯定聚!”

陈默用力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片即将彻底干涸的湿痕上。那浑浊的、破碎的倒影里,仿佛还晃动着操场上被拉扯变形的奔跑剪影,天台上被夕阳拉长的沉默侧影,还有礼堂灯光下那一张张被汽水扭曲的、放肆大笑的年轻脸庞。

我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片模糊的倒影看得更真切些,想把那十六张脸——不,是十七张,包括那个被汽水浇透的、镜片糊满糖浆的笨拙影子——都牢牢地、清晰地刻进那片小小的、即将消失的水泊里。可那片橙黄色的痕迹,终究在灯光下,在无数双鞋底的轻微摩擦下,在无声流淌的时间里,一点点地变淡、变薄,最终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深于周围地面的、形状暧昧的印记,像大地悄然吞咽了所有喧嚣后留下的一小片无法解读的暗语。

那年夏天的风,裹挟着塑胶跑道蒸腾的热气、橘子汽水的甜香和一丝告别的咸涩,无声地穿过空旷的礼堂,卷走了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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