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吃药,总是病怏怏的。她瘦瘦高高,却留着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父亲兄弟姐妹几个,只有四叔和大姑随了这一点——两人年过六十,头发依然乌黑发亮。
父亲在兄弟中结婚最早,接着是四叔、大姑、五叔和三叔,最后是小姑。我比弟弟大两岁,弟弟比堂弟(四叔家的儿子)大一岁,堂弟又比堂妹(四叔家的女儿)大两岁。我们四个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比其他弟弟妹妹更亲近。
那时候,家里大人都要下地干农活挣工分。五叔和小姑得去上学,奶奶因为身体弱,就留在家里照看我们四个。我是奶奶的小尾巴,她去菜园择菜,我就跟到菜园捣乱;她去河边洗衣,我也跟着去洗手绢;她去邻村诊所打针,我就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做饭,我就在灶前添火。
奶奶一个人看四个孩子实在顾不过来,加上弟弟和堂弟特别调皮,她便想了个法子:用绳子一端拴住弟弟的腿,另一端绑在桌腿上;堂弟则被放进“鸡罩”里(那是农村用来罩小鸡的竹器,圆锥形,上下有口,像倒扣的无盖木桶),让他上半身露在外面。堂妹最乖,放在椅子上能坐半天,不哭不闹,只睁大眼睛看看奶奶,又望望我们几个。
四叔和四妈回来见到儿子被扣在鸡罩里,难免和奶奶吵几句。我妈看见弟弟被拴在桌边,也暗暗心疼。之后奶奶就不再这样管我们了,可这却苦了家里那群小鸡。
奶奶每顿吃完药,总会锁上大门,自己在屋里躺一会儿,让我们在院里玩。院里那时正放着刚孵出几周的小鸡苗。堂弟和弟弟两个趁奶奶睡着,堂弟抄一根棍子,满院子追着小鸡,边追边喊“吃肉肉”,弟弟则把敲晕的小鸡倒提在手里。等奶奶醒过来,简直像天塌了似的。
后来我们陆续上了幼儿园和小学。每天放学,还是先往奶奶家跑。一把椅子当桌子,两块红砖摞起来当凳子,赶在天黑前把作业写完。等父母收工回来,再把我们领回家。遇上农忙,他们来接时,我们常常已经睡着了。以至于我总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床上的。
这样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我读二年级那年冬天特别冷,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屋檐瓦缝间挂满晶莹的冰锥。奶奶最终没能熬过去,在农历冬月二十三那天走了。
之后放学路过奶奶家,门上总挂着一把锁。妈妈也常把我和弟弟锁在家里。我常常躺着,透过纱窗安静地望向天空,听窗外鸟雀啼鸣,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雨水时而轻缓、时而急促地从屋顶瓦片上掠过……
我常常梦见奶奶。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齐耳短发,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有时候她递给我一个黄澄澄的大苹果,有时拉着我的手走在去邻村的路上,有时挎着一筐洗好的衣服。这样的梦,我总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