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宽窄巷子撞见李亚伟,你大概率会愣一下,然后回头多看一眼——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张艺谋,而是他那副步态太有欺骗性了。老学究式的慢悠悠,背微微驼着,仿佛刚从哪部民国老电影里踱出来,如果再撑一把油纸伞,简直可以直接去给《雨巷》当封面人物。但你千万别被这表象骗了,这位爷的酒量是能让你扶着墙回家的那种,而且只喝高度酒,低度的在他眼里约等于白开水。酒后还有一个保留节目:哼歌,调子基本随缘,跑不跑全看心情,但气势一定要足,一定要闭着眼,仿佛自己正在开万人演唱会。
亚伟这个人,实在得像块老砖头,拍哪儿哪儿响,内心却藏着一层薄薄的害羞——尤其在女性面前,话会突然变少,眼神开始找地板缝,跟刚才那个拍桌子叫酒的人判若两样。这一点恰好跟另一位朋友野夫形成鲜明对比,野夫是那种能把陌生美女三分钟聊成妹儿的主儿,亚伟则更像一坛老酒,得慢慢打开。他有当大哥的天赋,对兄弟们极尽照应。但他也能突然安静下来,像个闭关的哲学家,躲在云南的大山里,对着一片云发呆。
就这么一个人,写出来的诗却让你想起李贺——有的明艳得像春日桃花,有的诡异得像午夜梦游,用词考究到让人觉得他在给每一个汉字上刑,非逼它们说出真话不可。
最能见出他和李贺精神渊源的,大概要数《秋天的红颜》。开篇就是一句让你愣三秒的:“天空是一片云的叹气,蓝得姓李。”——天空姓李了,蓝得有了户口本,有了家族谱系。这种语言直觉简直不讲道理,但你又无话可说,因为仔细想想,天空确实可以姓李,凭什么不能呢?李贺更不讲理,写月亮不直说月亮,偏说“老兔寒蟾泣天色”,让天体长出一身情绪来,仿佛月亮是他家养的宠物。这两个人都擅长把客观世界私有化、主观化,似乎天地万物都是他们随手可取的素材库,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秋天的红颜》里秋意萧瑟,风是凉的,光是薄的,但“蓝马车”“红颜”这些词偏偏带着鲜亮的颜色冲进来,像冷风里夹了一把碎花瓣——凄冷与秾丽搅在一起,正是李贺招牌式的“冷艳”。而诗里反复念叨“我是不好的男人”,那种在爱情里卑微到尘埃里的碎碎念,跟李贺“哀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无力与苍凉,简直隔着一千二百年握手言和。唯一的区别是,李贺躲在冷峭的诗句后面叹气,李亚伟端着酒杯叹气——当然,酒杯里一定是高度酒。
再看《中文系》,那是另一出好戏。李亚伟把中文系比作“一条撒满钓饵的大河”,教授讲师们在岸边撒网,网住的鱼儿“上岸就当助教,然后当屈原的秘书,当李白的随从”。鲁迅被他写成“一个树桩般的老太婆”,那些吃透《野草》的人“把鲁迅存进银行,吃他的利息”——这种反讽简直是在用语言狂欢去爆破学术殿堂的承重墙。李贺虽然不玩解构那一套,但也一样颠覆传统:别人写牡丹富贵,他偏写“冷香飞上诗句”;别人歌功颂德,他偏写“秋坟鬼唱鲍家诗”。说到底,这两双眼睛都透着“看不惯”三个字,只是一个苦着脸写,一个笑着笑着就把事儿办了。
把李亚伟比作李贺,乍听像乱点鸳鸯谱——一个是当代“莽汉派”掌门,一个是唐代“诗鬼”本人,风格一个粗粝一个诡异,怎么看都不挨着。但细品之下,根子是通的: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语言天赋。李亚伟的词句看着糙,像随手扔出来的石头,实则每一块都打磨过,扔出去的弧线是算好了的;李贺的诗看着妖,像暗夜里开出的奇花,实则每一瓣都经过千锤百炼,比铁匠打马蹄铁还认真。授奖词说李亚伟“在看似松弛的修辞中,承载着对于历史与文明的多向探究”——这话挪到李贺身上,直接套用,连标点都不用改,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但两人终究不是一个路数。李贺一生过得紧巴巴,二十七岁就走了,诗里的奇诡带着身世之悲与家国之痛,是勒紧裤腰带用命熬出来的。李亚伟的“莽”,更多是青春的反叛与对自由的极致追逐。《中文系》里那句“撒一泡尿写下‘俺到此一游’”,那股子放肆劲儿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解构冲动——锁链砸开了,大家撒腿就跑,管他跑向哪里。他后来的作品少了些直爽,多了一些哀婉与沉吟,但骨子里那点“莽”从未真正消失,只是从外放的叫嚣变成了内敛的沉思。就像曾经纵马江湖的侠士,如今坐在山顶喝酒,眼神里依然有不驯的光,只是不再轻易拔刀了。
这几年亚伟隐居云南,安静得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朋友圈里偶尔见他发张山间云雾的照片,配文寥寥,仿佛话都被山风带走了。但那安静里住着的,依然是那个喝高度酒、哼走调歌、写放肆诗的李亚伟。这让我想起李贺那句“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青春将暮,桃花照样乱落如雨,一点不含糊,一点不收敛。一个在酒后歌声里挥霍自由,一个在山中寂静里守护自由,风格不同,但那股子不肯被驯服的劲儿,如出一辙。
前天亚伟打电话来,说他要回成都了。声音还是那么厚道,我们这几个老兄弟已经在心里列好了接风菜单,酒得备够,肺活量也得备够——不知道亚伟会哼哪首情歌。或许就是明后天吧,我们会找一个卡卡角角坐下来,把酒杯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