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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4日寒食节清晨,本欲回村扫墓,终未能成行。
自从父母迁居县城,我便很少再回村庄。去年,村里包括父亲在内,先后有六人离世;今年又闻一位老人故去,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物是人非,我时常惦念着老家,惦念着我的村庄。

怀着复杂的心绪,我在县城沂河源湿地公园下游漫步。螳螂河大桥西侧,有一座小山岭,岭前一条小机耕路,两旁桃花开得正盛。
沿着蜿蜒小路向岭上走去,竟有几分《桃花源记》里“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的意境。
岭上两侧的土地都整理得干干净净,可想而知,土地的主人十分勤劳。如今偏远村落,人们纷纷向城市聚集,人口日渐稀疏,不少田地无人照料,渐渐荒芜。这里许是离县城近,村民依旧惜土如金,把每一块地都拾掇得利索整齐。
小路通向前面的村子,拐弯处立着一盘石碾。碾盘光亮,碾道光滑,显然仍有人使用,也藏着岁月的沧桑。这让我想起,我们村七八十年代尚有四五百口人,村中五盘石碾,整日吱呀作响。如今村里的老碾,大概早已停歇了吧?我们村,如今还剩二百人吗?

碾旁是一圈篱笆围起的小菜园,路边一棵大榆树,串串榆钱在风中轻摇。两只猫在树下嬉闹,其中一只纵身蹿上了树梢。
走进村子,四下格外安静。如今很多村庄都是这般模样:道路修到家家户户,整齐平坦,不少房屋却门户紧闭,难得见到人影。
村中每户房前,都辟出一小块菜畦,种着葱蒜、莴苣、韭菜,各类青菜青翠喜人。
猛一抬头,忽见头顶一段悬空渡槽。这些渡槽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田水利建设时所修,我们村也曾有过,后来早已拆除。这个村子竟还保留着一段,我心生好奇,走近细看。

刚拐过渡槽,便见一位老人坐在家门口,身旁卧着一只猫。我上前搭话,先问起这段渡槽的来历。
老人说,这是毛主席时代修建的水渠,前几年村里特意保留下来,留作念想。他家的东院墙,便依着这段水道而建。我心中暗叹,这个村子的人,很有远见。
老人说话铿锵有力,身板挺直。我问他高寿,他笑着让我猜。我往小里估,说还不到八十吧。老人朗声大笑,说自己属狗,与我同属相。

他颇为自豪地说,生于1934年,今年已是九十三。我心中一惊,他的精气神,全然不像这般高龄。
我与他聊起南麻战役。老人说,那时他才十四岁,还曾为队伍挑过柴火。我问,是为国民党还是解放军。老人叹道,当年战事就在此地,岭上只剩两户人家,国民党抓不到青壮年,便拉了他去挑柴。我再一次触到了历史的厚重。
我问老人村名,他答:北刘家庄。
我心中一暖——我们村,也曾叫北刘家庄。当年沂源县有三个同名村落,为作区分,这里称南麻刘家庄,以沂河分南北;我们村是燕崖刘家庄,以杨家河分南北;沂源南部还有一个,称山前刘家庄。
1982年全县村名普查,因重名,此村保留原名北刘家庄,我们村改称北刘庄,山前那个改称大刘庄。
偶遇同名村落,一瞬间,我竟像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这个北刘家庄东西绵延五六里,其中南崔公路将村子分为两部分,这一片居民区,当地人称作“岭上”,正是当年南麻战役的主战场之一。
我问老人可曾到过我们村,他说没有,只早年去过蒙阴买牛。说起旧时沂河风貌、交通状况,老人感慨,自1947年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虽曾挨过饥荒,终究是越过越安稳,他对如今的生活,十分知足。
老人育有七子,四儿三女,个个孝顺。老伴离世二十多年,他一直独自生活。
他热情邀我进屋坐坐。家中收拾得整洁敞亮,屋里竟摆着一架钢琴和一座大木雕。
他说,都是孩子们用不上的物件,暂放此处。老人生活规律,干净利落,精气神十足。
我们相谈许久,方才告辞。我祝他长命百岁,老人一脸笃定,充满信心。
后来又遇见一位大娘,我问起刚才那位老人,是否是村里最长寿者。大娘说不算,村西有位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还有一位刚过百岁,前几天村委会还上门慰问,村里百岁老人不止一位。
我们那一带的村子,百岁者寥寥,大概是这里靠近县城,生活条件更好的缘故。
离开村子时,我忽然心念一动:中国究竟有多少个刘家庄?查后才知,北方地区叫刘家庄或相近名称的村落,竟有三千多个。为何刘家庄如此之多?大概自西汉刘姓封王,推恩令施行,刘氏子孙遍布天下,才有了这么多同名的村庄。
回想往事,我们村、河对岸的村子,以及南山的大峪,原本同属一村,分散的居民点,都叫刘家庄。1944年,我们村分立出来,称北刘家庄;1952 年大峪也分出,按地貌称为“大峪村”,有“里大峪”“外大峪”两个自然村。
如今人口越来越少,2002年,这些老村进行了行政合并。我们村与西边邻村合并,取名富家村。
老人姓崔,若有机会,我一定再回村,去他家,还有那些百岁老人家,好好聊一聊那抗战,那战役,那水渠,那流年岁月和天下太平。
2026年4月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