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中午。我伫立在窗前，心情也如这阴沉沉的天——郁郁的。又是周六了，我不知道今天是否有缘能和我心爱的女孩再次同行。广播站中午增加了一次播音，我知道她肯定还在。
走下五楼，广播刚好结束。有意无意间，我在人群里寻找着她的影子，希冀着一次偶然的邂逅。还好老天没有让我失望。绕过行政楼，我一眼便看到了苏若伊。她正在车棚里取车，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几辆车，将自己困在一片狼藉里，正手忙脚乱，窘迫得很。
“我来帮你吧！”我快步走上前，扶起了那几辆倒地的自行车。
“我最讨厌在车棚里取车了，总有人乱放！”她有些气恼地说。看见是我，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啊？”
“等你啊。”我心里这么说，可嘴上却不敢承认，只挤出一句：“下雨了嘛，你等会儿我，咱们一块走。”
就这样，我们俩又一次并肩骑上了那条熟悉的归途。天上细雨蒙蒙，我们骑得很慢，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一切都像是电影里才有的浪漫。
“那天真对不起啊，写了半截稿子把你拉下来。”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哦，没事。”苏若伊的语气很淡，似乎对那一晚的不快并不太在意。
“那也不好。文章写到一半儿，最怕被人打扰。我反正是这样，一段文章开了头非得一口气写完不可。也许你文笔更好些，所以才能不受干扰。”
“可别那么说。”她谦虚地摇了摇头。
“我可不是随便夸人的哦。”我接言道，“对了，你是不是写过一篇文章，曾经发表在《中学生》杂志上？”
“你怎么知道？”她扭过头，疑惑地望着我。
“何止知道，我还在一篇演讲稿里引用过你文章里的句子呢。”我顿了顿，轻声念了出来，“十六岁，也许在大人眼里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但在我们的心中，却成熟得可以拥有自己的秘密心事。面对着厚厚的书包和书本，十六岁的我驻足不前，叹息着青春的无奈吗？不，也许是青春的另一种颜色——湛蓝。”
“亏你还记得，背得蛮熟的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当然，苏若伊写的文章嘛。”我说，“当初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后我能和这篇文章的作者一起骑车回家。这是一种缘分吧。”
的确，这也许真的是一种缘分。不然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呢？
“我看你挺自信的，主动请缨参加演讲比赛。系里已经决定让咱俩一块儿去了。”苏若伊说。
“是吗？太好了！”她的夸奖让我心花怒放。不论此次比赛是胜是负，至少我的目的达到了。
“自信也要建立在一定基础之上啊。”我按捺住喜悦，继续说道，“我自忖对演讲还算有些特长。不过我们的对手也不弱。中文系的傅青崖，数学系的张树洋，我都认识，都不太好对付。”
“是吗？”苏若伊问。
“尤其是张树洋，数学系的才子。诗写得就挺好，校报上都发表过两回了。”
一语即出，我立刻后悔了。傻啊，我？还嫌张树洋给她留的印象不够深吗？况且我还特意点出他会写诗——要是她误以为每周那些匿名情诗全都出自他手，那我忙活半天岂不为别人做了嫁衣？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安心了些。张树洋家住在市郊，一个农村来的孩子。我想，苏若伊应该不会那么不长眼吧。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每当想起那个雨中的下午，我都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那天，我本来赢麻了。我帮她扶了车，我背出了她文章里的每一个字，我甚至和她并肩骑行在蒙蒙细雨里。这原本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开局。可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主动把张树洋这尊大佛请了出来，还亲手给他镀了金身——“诗写得好”、“数学系才子”。我以为这是“英雄惜英雄”，其实这是“引狼入室”。
更可笑的是藏在这份“引荐”背后的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他是从武清来的，而我是市区的。我竟曾暗自以为，这点出身的不同能成为我天然的护城河。我忘了，爱情看的是心，不是户籍。张树洋虽然来自郊区，但他身上那股无所畏惧、野蛮生长的力量，恰恰是我在面对苏若伊时永远不具备的。
那一刻，我亲手把刀递给了情敌，还笑着说：“哥们，这刀真快，你试试？”
这就是我在苏若伊面前永恒的困局。我可以在安暖暖和傅青崖面前收放自如。可一到苏若伊面前，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该进一步时退半步，该闭嘴时偏多嘴，在最好的时机做出最错的选择。这不是技巧问题，不是经验问题，而是月亮的引力。她把我所有的智商、情商、分寸感全部吸走了，只留下那个赤裸裸的、笨拙的、真实的少年。
我用所有的失水准，证明了她在我心里独一无二的分量。也恰恰是这份失水准，让她永远无法爱上我。她需要的是一个能从容牵着她的手、笃定走向她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拙少年。我给了她最真的自己，她却需要一个更好的别人。这或许才是月亮与少年之间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