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傍晚六点四十,周柔柔到了旧港。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夜市还没完全亮灯,摊主们正在支架子、铺桌布、往冰柜里码饮料。空气里混着烤红薯和铁板鱿鱼的焦香,地面是湿的——下午下过一场急雨,坑洼处还积着水,映出天边最后一点橘色。
她站在夜市入口的牌坊下面,犹豫了三秒,往里走了十几步,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旁边停下。
上周六他站在这里等她。她记得他靠在牌坊的柱子上,手机没在看,目光扫着人群,像在用建筑师的眼睛丈量每一条动线。她当时从街角走过来,隔着十几米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脸,是因为他站得太直了,周围的人都是歪的。
今天换她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卡其色阔腿裤,帆布鞋。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那套。不是不想穿好看一点,是怕穿得太用力,他一眼就看穿她准备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叶星的消息:"出门了,大概十五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删掉,改成:"不急。"
发完之后觉得"不急"也奇怪,好像在暗示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似的。她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抬头看夜市。
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先是牌坊两侧的红灯笼,然后是沿街店铺的招牌灯,接着是摊位上的白炽灯泡,像一场缓慢的日出,从东往西铺开。旧港的夜市没有新城区的霓虹那么精致,灯泡裸着,电线胡乱牵着,但亮起来之后有一种粗糙的暖,像冬天捧在手心的烤红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他买了糖葫芦给她。那家糖葫芦摊就在前面不远处,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姐,穿着红围裙。
她走过去。
"姐,来一串糖葫芦。"
"要哪种?山楂的还是夹心的?"
"山楂的。"
她接过糖葫芦,握在手里。红色的糖衣在夜灯下亮晶晶的,像一串微缩的灯笼。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拿一串糖葫芦等人,像在还一笔很小的债。
可她就是想还。
她想让他知道,他给过她的,她都记着。
二
七点整。
叶星从牌坊下面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夜市里人不多——其实已经挺挤了。是因为她站在一串灯笼下面,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在往他的方向张望。红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柔,像一张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她在找他。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见过周柔柔很多种样子:花店里围着围裙修枝叶的样子,走廊里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的样子,夜市里走在人群里侧的样子。但站在原地等人、手里举着糖葫芦、脸上带着一点不安的张望——这是第一次。
她看见他了。
眼神撞上的瞬间,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目光,低头看手里的糖葫芦,像在检查糖衣有没有化。
叶星穿过人群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她撒谎。他没拆穿。
"这个——"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糖葫芦。
周柔柔把糖葫芦递过去,目光没完全对上他的:"上次你请我的。这次换我。"
叶星接过来,没马上吃。他低头看那串山楂,糖衣裹得很匀,红得正。他想起上周她吃糖葫芦的样子——咬第一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大概是糖衣比预想的硬。
"走吧。"她说,先他一步往夜市深处走。
他跟在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跟上次一样,半臂。但这次她走在外侧,他走内侧——是她选的。
她大概没意识到这个细节。但他意识到了。
三
旧港夜市的尽头有一座废弃的钟楼,三层高,红砖砌的,顶上原来有一口钟,很多年前就被拆走了。钟楼前面是一片空地,摆了几张长椅,供人歇脚。
他们买了一份烤冷面、两碗豆花,坐在长椅上吃。周柔柔要的是咸豆花,加辣油和榨菜;叶星要的是甜的,加红糖和桂花。
"甜豆花?"她看了一眼他碗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有问题?"
"没有,就是……"她咬着筷子,"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该配咸的。"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很咸的人。"
叶星被她这个逻辑逗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接话。他拿糖葫芦的竹签插了一颗山楂,咬了一口。糖衣脆,山楂酸,比上次他自己买的好吃——大概因为这是她选的。
周柔柔低头吃豆花,吃到一半停下来,望着钟楼发呆。
"你知不知道这座钟楼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看过资料。民国十三年建的,原来叫旧港钟楼,后来港口北迁就废了。"
"你知道得真多。"
"做旧港项目的功课。"
"哦。"她低头搅豆花,"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经常来这里?"
叶星放下筷子,安静地看她。
"刚开花店那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生意不好,白天一整天没几个客人,晚上关了店就来这里坐。夜市热闹,人多,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孤单。"
她说"不觉得孤单"的时候,语气是反的。叶星听出来了,没说破。
"后来呢?"
"后来花店活下来了,我也不怎么来了。"她顿了一下,"再后来——认识了一个不该认识的人。"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咸的水汽。长椅旁边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柔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往下说。
叶星也没追问。
他只是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一下:"豆花要凉了。"
周柔柔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漂着的辣油,拿筷子搅了搅,没有吃。
四
"他叫什么?"叶星问。
周柔柔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又好像在等这一句等了很久。
"沈庭。"
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像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但叶星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花店的第一个客人。"她笑了一下,很淡,"第一天开业,他买了一束满天星,说送朋友。第二天又来,买了一盆绿萝。第三天买了一支向日葵。"
"第四天呢?"
"第四天他没来。我倒松了口气。"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结果第五天他来了,什么都没买,就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帮我浇花。"
叶星没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周柔柔的花店刚开业,光线不算好,满屋子的花和她一个人,忽然来了一个不买花只浇花的男人。
"他对你好吗?"
"好的时候很好。"她把视线投向钟楼,"会记得我什么时候该换营养液,会在暴雨天开车来接我,会在凌晨两点从城东跑到城西给我送退烧药。"
"然后呢?"
"然后他消失了。"
叶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突然消失,"她补了一句,"是一点一点消失。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见面越来越少,理由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我才知道——他一直有女朋友。我不是女朋友,我是那个'外面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但叶星看见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两个都喜欢,舍不得。"
"你信?"
"不信。"她偏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泪,是某种很硬的东西,"我当天就把他所有东西打包寄回去了。花店里他送的那盆绿萝,我也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来这里了。"她看了看钟楼,"不是不想来,是不敢。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好的部分。他对我的好是真的,但好和爱不是一回事。我怕自己一想好的部分,就忘了该恨的部分。"
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抱了一下手臂。叶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她没接。
"不用。"
"起风了。"
"我知道。"
两个人僵了三秒。叶星没收回手,就把外套搭在了两人之间的长椅上,不推不逼,放在那里。
周柔柔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拿,也没有让它掉下去。
五
"你问我然后呢——"周柔柔忽然又开口了,像是想赶紧把话赶完,赶完了就不怕了,"然后我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小心了。谁对我好,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害怕。"
"怕什么?"
"怕又是假的。"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不平静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风拨了一下,振幅很小,但停不下来。
"走廊里你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叶星的声音也很轻,"后面是不是想说,'我就不会这么怕了'?"
周柔柔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猜对,但也没有猜错。
她想说的话比那更长。她想说的是: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在你还没有以公事的口吻叫我"周老板"之前,在你还没有蹲在我花店门口量台阶之前,在你还只是一个在人群中走在我外侧的陌生人的时候——我可能不会在第一时间竖起所有的刺。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他跟沈庭不一样。而承认这一点,比承认自己受过伤更难。
"叶星。"她喊他的名字,没有加"工",也没有加任何称谓。
"嗯。"
"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我。怕我这种人。"她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试探,有脆弱,也有一丁点不服输,"我这种人,你喜欢上了会很累。你会猜她为什么突然不回消息,会猜她是不是又缩回去了,会猜她说'嗯'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叶星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说得对。我会累。"
周柔柔的眼睛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但——"他看着她,目光比钟楼上的灯还稳,"我已经猜了三个月了。你发'嗯'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消息回得慢是因为忙还是因为害怕,你看我的眼神躲了一下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太喜欢。这些我都猜过了。"
"猜出来了吗?"
"猜出来了。"
"什么答案?"
"答案是你现在站在这里。"
夜市的人群从他们面前经过,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世界很吵。但周柔柔觉得自己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长椅上的那件外套。
没穿,只是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六
他们沿着江边走回去。
夜市的灯在身后越来越远,江面上有货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像一颗低空漂浮的星。风从江上来,比夜市里凉,但周柔柔没有松开那件外套。
叶星走在内侧,她走在外侧。这次他没纠正,她也没换回来。
走到一个路灯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叶星。"
"嗯。"
"我后面的话——你不急着听,对吧?"
"对。"
"那如果有一天我想说了呢?"
"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
她点了点头,把外套终于披上了。很大,罩住了她半个身子,像一面不太合身但足够挡风的墙。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走在他旁边,肩和肩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比上次在夜市近了一点,但还没有贴上。
不急。
他说过不急。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忽然把右手从外套袖子里抽出来,食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只勾了一下。
像试探水温,像确认地面是干的,像在黑暗里碰到一个开关——不是按下去,只是摸到了,知道它在那里。
叶星的小指弯了一下,勾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继续走。江风很大,谁都没说话,步调却越来越一致。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了一小截。
只有一小截。
但比昨天多了一点。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