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东坡清水公园
晨雾未散的清水河畔,我总疑心会遇见那个披着蓑衣的身影。这座以东坡为名的公园,用青竹与墨痕将九百多年前的月光砌成了永恒。那些镌刻在照壁上的诗句:“江汉西来,高楼下,葡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原该是浮在砚池里的松烟,如今却化作岷江的雪浪,漫过钢筋水泥的丛林,在二十一世纪的黎明拍打着每个驻足者的衣襟。
入门红色照壁上,"东坡清水公园"六个铁划银钩的大字下,苏轼的诗句在晨露中泛着微光。十九岁的苏轼正是在这样的春日挥别眉州,锦江春色漫过青神的竹林,成为他后来所有诗稿里潮湿的底色。"万里家山一梦中"的惘然,与"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的怅叹,竟被工匠们用凿子刻进了花岗岩的年轮。我伸手触碰"峨眉翠扫空"的"扫"字,分明感受到某种宿命般的笔势——这个后来在密州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诗人,终其一生都在用文字清扫命运投下的阴翳。
循着柏油路前行,博观书廊的飞檐正挑开薄雾。"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的训诫起伏在廊前石阶,倒像是给游人的某种隐喻。那些刻在飞檐上的《赤壁怀古》,字字都带着大江东去的回响。抬头看书廊匾额上的《定风波》木刻,似有湿润的水恰被"竹杖芒鞋轻胜马"的"马"饮下,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今朝的晨露还是黄州的春雨。当年苏轼在沙湖道中且行且吟时,可曾想到这些文字会成为后人避雨的屋檐?
古树讲学处的樟香漫漶开来。虬曲的枝干有新绿葳蕤生长,东坡就坐在树下。我面朝他坐在对面,右手边红石上刻着东坡先生的《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仿佛回到了九百多年前。相传苏轼贬谪黄州时,常在这类古树下教授村童。某日讲《楚辞》至"惟草木之零落兮",忽见老树新抽的嫩芽,遂以溪水代墨,在青石板上写下"谁道人生无再少"。此刻树影里安放着石案石凳,石凳凹陷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恍惚能见当年执卷的东坡以指叩案,将"休将白发唱黄鸡"的顿悟敲进时光的肌理。
转过追蝶铺,小小唤鱼池的浊水漫过时空的褶皱。青神中岩寺的传说在此处化作精巧的造景:石做的游鱼仍保持着跃出水面接食的姿势,仿佛王弗投下的词笺尚未沉底。石刻上的"唤鱼池"三字似刚从苏东坡与王弗心照不宣的掌心跃下,让九百多年后的春风都染上了墨香。这让我想起《江城子》里"小轩窗,正梳妆"的温柔,原来那些令洛阳纸贵的悼亡之痛,早在碧玉年华便埋下了惊鸿照影的伏笔。
园中必择竹影斑驳处总见苏轼晨练铜像。青苔漫过苏子袍角,竹影在他眉峰间流淌,天地灵气便这般凝成晨露,坠入吞吐的褶皱里。东坡惯于将梵音与道韵捻作一炷香,任其在檀中穴袅袅升腾——闭息百二十至,恰似寒潭抱月,又若老松承雪,须得让经脉化作锦江春水,铜绿悄然爬上他微阖的眼睑,恍惚竟似在竹涛中吐纳了千年。
在古樟掩映的东坡亭前,晚清诗人周济的诗句正与流水唱和。亭柱上"大江东去"与"砥柱中流"的联语,恰似给少年苏轼的预言。公元1056年的那个清晨,苏家父子三人是否在此掬水净面?此刻廊下的石砖还沁着凉意,恍惚能听见十九岁举子与弟弟笑谈时的佩玉鸣鸾。后来乌台诗案的枷锁、黄州郊外的孤鸿、儋州海角的槟榔,都不过是这方石亭投下的长长阴影。
最动人是清水河边的青铜雕像。诗人长须飘拂的侧影定格在永恒的远眺中,嘴唇微启似在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铜像端坐如一口古钟。春水泼天泼地地涨,东坡先生的衣袖便也涨满了风。千年了,流水总在替他说话,说那些岭南瘴气里的荔枝,黄州冷月下的江声。白鹭掠过水面时,翅尖总要沾走几粒青绿——这漫漶的绿,原是他未及写下的诗行。飞机划过天际的银线,恰似他当年在汴梁城头望断的雁字。河对岸的树影婆娑,每一片树叶都在临摹《寒食帖》的枯笔。他始终抬目静坐,看春水漫过石阶,看白鹭停驻又飞远,看钢铁大鸟驮着浮世喧嚣掠过云端。人世间的苦楚与欢愉,都成了流水的一部分,在青铜衣袂上结出薄薄的苔痕。
暮色渐浓时,我在刻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清水河边照壁前驻足,东坡正抬头和我对视。三两的孩童奔跑着踏过" 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的诗句,他们的运动鞋踩碎了石砖上"东风吹破千行泪"的倒影。我突然明白这座公园最深的隐喻:那些被放逐的灵魂,终将在后人的凝视中完成对故乡的抵达。就像苏轼在常州临终时看见的,不是死亡的阴影,而是眉州老宅屋檐上,一片被春雨洗亮的青瓦。
夜色中的公园渐次亮起橘黄的灯,河边走廊的灯变幻着色彩。"不思量,自难忘"的蓝光与"一蓑烟雨"的暖黄在石板路上交织。正在河边钓鱼的老翁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清水,水流漫过石缝时,竟与《洞仙歌》里"冰肌玉骨"的意境浑然天成。或许真正的文脉传承,不在庙堂高阁,而在这些与市井烟火相融的瞬间——当钓鱼老人的鱼线弓成"西北望射天狼"的姿势,苏轼的月光便真正浸润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