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虎又爬上来了
那是我每次散步都会经过的一栋房子,在村子的边边上,路的头头那,紧贴着马路,门前距马路大概一米。其结构是农村很常见的新旧房。什么意思?就是左边是原来没有拆完的老房子,右边是在老房地基上盖的砖房。
每次路过这我都会不由地去看看,揣测揣测,没别的原因,只是这是一座空房子,主人家很少回来,我寻思主人家去哪了?
老房原本是三栋式木质瓦房,中间是中堂,两边是厢房。拆了之后,剩下两栋,一边搭在新房的墙上。
与农村大部分泥瓦房不同的,它的墙是砖砌的,已大块方正的石头为基,大部分窗子是红框玻璃窗。要起一座这样的砖瓦房,在当时肯定要多花不少钱。
右边的砖房,砌了两层。一楼大堂是铁拉门,所以朝里一望就能看见没粉刷的墙壁,祝贺乔迁之喜的排便,一些桌椅板凳随意地摆放在里面的墙角下,积了厚厚的灰,可见主人确实很久没有回来了。
最吸引我的,是房子右侧墙壁的爬山虎。乱草堆中,不知道哪里来的爬山虎,爬满了整面砖墙,绿意森森。主人家不在,这么一面墙正好成了它们自由地领地,肆意生长。
每次经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去看看这些爬山虎。冬天,它们会枯萎,留下筋脉一般分支错节的藤,牢牢地扒住墙。春天在你不留意的时候长出嫩红色的芽,渐渐地舒展出一片片叶子。夏天它则又霸占了这里,舒舒服服地呆着。
夏天的一日,饭后散步又路过这,只见堂前铁门向两边开着。我寻思着一定是主人家回来了。
不等多时,房屋的侧门泼出一瓢水来,只见一个满头银发,有点驼背的老爷爷从屋子里走出来,我确定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未与这位老爷爷蒙面,又或许很小的时候见过,总之我的记忆里不曾有关于他的。
他静静地看着屋旁的这块空地上肆意的野草,又回身抬头看那满墙的霸道的爬山虎,我想他一定在想:就让你们再潇洒几天,过不了多久,就让你们寸草不生。虽然我不知道这位年迈的老爷爷要怎么做才能除去那些比人高的荒草和虎踞了整面墙的爬山虎。
后来几次路过这里,门依旧是开着的,散落在墙角的家具——竹椅凳子少了一层灰,被放在了靠近门口的地方。里面的门也是打开的,能看见餐桌。
夏天的傍晚我经常出去散步。我照例都会瞥一眼老爷爷的家,有时门口多了几捆新劈的柴,有时晒了一些蔬菜干,房子好像都变得拥挤了。
有时回来晚了,偶尔能看见老爷爷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摇着扇子,望着对面的山。屋子里一盏暖黄暖黄的光亮起来,使整个屋子都焕发出不同的面貌。
有一天我回家时,发现房屋旁的荒草丛真的被移平了,新翻的土壤里没有一根杂草,而且上面还搭了丝瓜架,丝瓜顺着杆爬到了顶,与满墙的爬山虎两两对质。
再有一天,那满墙的爬山虎消失不见了。
房屋的前后搭起了脚手架,有粉刷匠在给外墙刷水泥。原来爬山虎所在的地方,现在连它们的一点踪迹都找不到了。
不久,那四面的墙壁很快就粉刷好了。整片的水泥灰,遮盖住了原本或黄或棕的砖色,变得整洁干净许多。而那个老爷爷似乎更加忙碌了,房前屋后经常能看见他的身影,丝瓜棚已经亭亭如盖,结出瓜来了,屋子里的东西也一点点添置起来,不像久无人居的样子。
……
一把铁锁,又再次把这户人家的铁拉门锁住了。我想,老人家可能出去几天。但是,看着那些仍旧被堆放到墙角的椅凳,我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老人家很久没有回来,甚至是过年。
……
次年夏天,我再次见到了那个老人家,但他好像更加苍老了一点,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他不再房前屋后地忙碌。同他回来的还有他的儿子,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老屋的西边房被重新使用了起来。偶尔路过,能看见里面老式的木板床,我知道这是给老人家睡的。在农村,腿脚不便的老人家大多都住在一楼的房间里。有时,他就静静地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板,脑袋低垂,背部弯成了一张弓,似乎很累很累的样子。
自此,我知道老人家病了,而他的儿子是回来照顾他的。
在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几乎不会放弃工作,回家长时间陪伴年迈父母,除了一种情况。
没过两个月,天气渐凉了,入秋了。老人家的老屋前搭起了凉棚,吹起了唢呐,宾客往来,在我有生之年,我从未见到这家的门庭是如此的热闹,所有的门都敞开着,一览无余,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彻夜地开着。
仪式完成后,两把锁锁住了老屋的门和新屋的门。铁拉门脚横靠着几块门板,这是阻挡风雨用的。从此这里又变得很寂静了。
我看着粉刷一新的新屋和垂垂老矣的老屋,想着它们承载了多少的荣光和喜悦。一家人住在一起,聚在灯下,娶进了新妇,迎接了新生,在这度过了一岁又一岁春秋。而今,它又见证了死亡和悲伤。
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故土难离,落叶归根。
又一年过去,新屋粉刷过的东墙上,悄悄爬上了两株爬山虎,这回它们又可以盘踞在这,肆意地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