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原文]问：“福善祸淫，不过生时受报耳。若人而既死，则形神消灭。纵有罪业，何从受报？”
答：“身有败坏，性无败坏。譬如五谷，根茎虽枯，其子落地，向春复生。修福生人天，造业归恶道，亦犹是也。贾谊曰，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魏伯起①曰，三世神识不灭。张子厚②曰，知死之不亡，可与言性。生死之名，从肉躯所得，非从心性所得。若谓死后神亡，则伯鲧为熊③、如意为犬④、郑人相惊以伯有⑤、彭生报怨于齐襄⑥。种种事迹，皆在汉明帝之前。则佛法未传东夏，而轮回之理已大著于天下矣。断灭之论，可欺愚人，难罔智士。”
[译文]问：“行善的得福，作恶的受祸，不过是活着时接受报应罢了。如果人已经死了，那肉体和神识也因此消亡。就算有罪业，从哪里接受报应呢？”
答：“肉体会腐败消亡，而精神不会消亡。就像五谷的植株，根茎虽然已经枯萎，它们的种子落到地上，到来年春天又会重新生长。行善积德的人会转生到人间或天界，造恶业的人必将堕入恶道受苦，道理也像这样。西汉初年政论家贾谊在《鵩（fú）鸟赋》中说，天地间万物千变万化，而且永无止境，突然变成了人。南北朝史学家魏收在《魏书》中提到‘有过去、当今、未来，历三世，识神常不灭。’北宋思想家张载在《横渠语录》中说，只有理解死亡并非消亡的人，才能与之谈论生死的本质。”
“生与死的定义，是由肉体状态决定的，而不是取决于精神意识。如果认为人死后灵魂就会消亡，那么伯鲧死后化为黄熊、刘如意死后变成狗、郑国人听说伯有来了就吓跑、公子彭生的灵魂找齐襄公报仇，以上各种事迹都发生在汉明帝之前。此时佛法尚未传入中国东部地区，而因果轮回的道理已经广泛传播并被普遍认知。人死神识也消亡的说法，可以欺骗无知的人，难以欺骗聪明人。”
[注释]
①魏伯起：即魏收（507－572），字伯起，巨鹿（今河北晋州）人，南北朝时期北魏、东魏、北齐大臣，文学家、史学家。
②张子厚：即张载（1020—1077），字子厚，京兆长安人（今西安市），世称“横渠先生”，北宋著名思想家、教育家、画家、理学创始人之一。
③伯鲧为熊：出自《左传·昭公七年》，禹之父鲧因治水失败被处决，其精魂化为黄熊入于羽渊。
④如意为犬：汉高祖刘邦的幼子赵王刘如意被吕后毒杀后，民间传说其魂魄化为苍犬惊扰吕后。
⑤郑人相惊以伯有：出自《左传·昭公七年》，春秋时期，郑国大夫良霄，字伯有，性格专横奢靡，嗜酒如命，与贵族子皙等人矛盾很深。公元前543年，子皙率军攻杀伯有。伯有死后，民间传闻他化为厉鬼复仇。郑国人听说伯有来了就吓跑了。
⑥彭生报怨于齐襄：出自《左传·桓公十八年》、《搜神记》。公子彭生（？－公元前694年），春秋初期齐国大夫，鲁桓公夫人与其兄长齐襄公通奸，齐襄公命公子彭生杀害鲁桓公。后齐襄公归罪于彭生而杀之。公元前686年，齐襄公打猎，发现一个野猪，左右说是公子彭生。齐襄公大怒，射了一箭，野猪站起来哭泣。齐襄公大惊，慌忙中丢掉一只鞋。当晚齐襄公被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