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有死亡可以被原谅
狗娃
在没有白昼和黑夜的世界里
我只是个小孩
文|Cream
我该怎么和你讲,我生下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就逃走了。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的话,他该会有多么幸福。或者说,要是我干脆就没有出现过,他还会是他吗?
我们生活在半地下,像是半截埋在土里的寄生虫。房间里唯一的窗开向街上来往人群的脚踝,男男女女,胖的瘦的,我的很多时间,都躲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实在是太无趣了,那个我称之为爸爸的人,卖弄着他自以为的高智,用无边无际的爱浸满我的身体,像福尔马林那样呵护着我永远是个小孩,可我既不美丽也没有观赏价值。确切地说,我是个拖油瓶。可能,还不如。
爸爸每天早出晚归,靠捡垃圾为生。夜深时,偶尔天气不错,风轻轻,爸爸就带着我跃入夜色深处,藏进被楼体遮盖的黑色里。我们常玩寻宝物的游戏,也就是找好垃圾。没想到吧!垃圾也可以分好坏。我这么说绝非是因我的机灵在沾沾自喜,而是两个非正常人类玩起游戏是一件很值得一笑的事情。
白天,我被爸爸用铁链锁在半地下的房间里面。我们的家,油得发亮的墙壁,成堆的好垃圾堆在角落。我们的床,是工厂的废弃铁门架着四把酒店咿呀叫唤的餐桌椅做成的,床垫有着自己的刻苦铭心高傲地翘着四角弹簧,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是从高档小区丢出来的软绵绵的丝绒被。
我不喜欢在床上,更多的时间我喜欢走来走去,一米一米地测算着我的世界的大小。这是我从画本上学到的,画本是爸爸某天兴高采烈给我带来的礼物,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世界居然可以被测算,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现在,我已经活了二十又一年了,世界就是窗每日相仿的成像,但我的脚,感觉已经开始出现了逆生长,所谓的萎缩,而我只好开始在窄小的空间里行走,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里宛如迷宫。
我是一个生活白痴,可白痴也无聊到只能思考,但我不知道对错。我的所有学识,从那本盗版的词典开始,而后在沾满垃圾汁水的弗洛伊德中找到脑袋每日的高潮,这没有不敬的意思,而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我喜欢所有的写实,虽然每日的颅内高潮属实夸张了些,但对于我这么一个笨蛋来说,我的慈爱老父亲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匹及我的所思所想,因为他只当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能运用夸张手法去写实的人,怎么会是智障呢?他们怎么说的?垃圾的儿子。那个脑子不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在称呼谁,无论称呼谁他们都不会这么称呼自己,那些不礼貌的和讨厌的词一传入我的耳朵,我就开始对着铁门哇哇大嚷,他们后来都称我为疯狗。
比起拴着铁链的门,我喜欢半地下的窗,那里不会长着凶恶的眼睛以及厌恶的面孔,只有形形色色的脚。脚是伟大的,它既不会为生而为脚而感到愤懑,又不会因每日喘息的奔走而发出呻吟。
我该怎么说,我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的,我不用担忧还没到来的明天,当然也没有希望,我知道今天我还活着,就已经挺好的了。可是,他死了。我多么希望,他只是想睡一个长觉又不好意思开口,我多么希望我还活在昨天,我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另一方面,我感到触电般的兴奋,身体里长期禁锢着的那团黑红色的恐怖生命体挤占着我的身体。
昨天雷暴雨,他一早还要出门收垃圾。我想象着他披着一层薄塑料衣就那么走入雨帘中,那双脚一次又一次踩在泥水里,身体就一个又一个激灵。我从窗里看向远处那摇摇欲坠的大楼,那个身影就这么闪烁着融进大楼的视线里,直至消失。
他很久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家里的电子时钟停在了暴雨前。雨一连下了好多天,我的身体异常疲惫,我大抵是因湿冷的天气而倍困了,我睡了醒,醒了睡,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床。如果有人在那时候来找我,肯定以为我是死掉了要把我装进裹尸袋扔掉,好在没有人会来,我也还活着。
在不知道多久之后,我终于觉得饿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脚刚接触到地面就摔了个狗吃屎,我的脚连同大腿和屁股都麻痹了,我才发现时间应该过了很久了,他还没回来。我半撑着在地上按摩自己的身体,等缓过劲来就开始在房间里随意捡些东西吃。等我想起来看向那窗时,外面好像开始放晴了。
天气好起来的时候,邻里的狗开始往我们的窗里撒尿,我对着窗和狗一起哇哇大叫,吵累了就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和动作,但那狗并不怕我,给了我好几个不屑的眼神就竖着尾巴轻松地离开了。那个时候我居然忘记了他还没回来,竟开始在窗边不停搜寻那对狗脚,整天和那只狗对骂叫嚣。
后来我实在叫嚷不动了,我饿得眼冒金星,但我不敢出那扇门,爸爸说门外充满危险。事实确实如此,他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开始焦急了,他肯定是遇到危险了。是我害了他,有个声音在脑袋里环绕。
你有见过我爸爸吗?他的脚44码,皮肤皲裂,方形指甲,藏了好些泥垢,在暴雨之前还不小心得了两个灰指甲,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若你见到它们,请让它们带我爸爸回家。我就这么跟窗外面行走的脚使者们说。
时间好像过得有些太久了。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有人俯下身子在窗外跟我说话,那张人脸就那么狰狞地浮现在窗面。喂!疯狗!你爸死在河边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出的门,走的路,又怎么哆嗦着与人相处。我只知道他躺在抽屉里,他变得好胖,身体白得发青发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张开的嘴在渴望着什么。他们要我认领这具浮尸,却不让我把他带回家。
门口有人拉扯着我的身体,跟我说给钱就能帮我把他载回家,我说我没有钱,而且我也没有了家。后来,他们再问这是你爸吗?我只能说不是,他真的不是,他只是一具陌生的可怕的浮尸。他们又开始骂我,然后笑我。
我不再幻想。我开始尝试一个人和一群人活。我曾乘着夜色潜入博物馆,展厅里面各个年代的文人在办沙龙,我应邀了。那天我到伟人馆,看到各个年代的伟人雕像伫立在那里,他们全都身型板直,眼神炯炯,我突然想象他们或许常在无人的夜晚开起大会来,好像也就那么发生了,谁说得清楚呢?你看,离开了他之后我活得更好了,有个声音沾沾自喜地说。
我又侥幸地活了一阵子。总之,我逐渐爱上昼伏夜出,只是要去的很多地方有时会让人很不方便。为了能更快地学会与人相处,我只能总对着伟人馆里的雕像滔滔不绝,有时候也会和橱窗里的模特一起聊天,但和那些模特说不清,他们好像和我一样困住了。
我不爱捡垃圾,所以,电子时钟逐渐没有了修复的可能。我再次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撕毁他的昨天——3月31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地方要去。
有一件很好笑的事,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坐公交车,而且是在白天。车停停走走,摇摇晃晃之间我困乏得要命,于是用手背顶着下颚撑着我笨重的头颅。光第一次完整地照在了我的身上,玻璃窗映着我的面孔,我看得出神,突然想知道车窗的密度,于是手叩了几下车窗,随着留下一些粉质细腻的尘,我突然想着难道我是石灰做的么?一切都那么自然,我又在干净的地方叩了几下,都留下相同的印记,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是否存在?这个世界,好像一场大型的诈骗。我绞尽脑汁,后来才发现是手背印走了我浮在下巴处的粉,那粉霜是在半地下的窗前望去的那幢楼下金色的垃圾桶里翻来的,好牌子,来自一对曾经交缠过双脚的情侣,他们并不和谐的分手给予我新的礼物,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但我们总算有舍有得。
终点站到了,在一个稍显荒芜的公园,但还是有好些人在这里游玩。公园附近有一条河,是这座城市的生命河,通往河边需要先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域,这里有我和他的秘密基地。曾几何时,我们也跟他们一样,轻松自在地玩耍。
我只是想晒晒太阳,但在公园长椅上休息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好像迷路了,她孤零零一个人,见我坐在不远处于是向我走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片星河,我没有办法拒绝。于是,我们一起漫步在树林里,穿过工厂片区,来到了河边的小房子里。
我的脑海里都是迷乱的记忆,他曾给我讲那个雷暴雨的深夜,那个女人撇下年幼的孩子逃跑了,被那个男人追逐到河边,恰逢泄洪,那个女人就那么顺着河流漂走了。从此,这一天在那个男人心里永远地下起了雷暴雨。而那个孩子,在没有母亲的时间里永远长不大了。
那个小女孩尖叫了一声,开始离我远去,我好像顺着窗看见她张皇失措的眼睛,还在一步一回头地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的身体。我光着身体,黑色的体毛茂盛地生长在身体的各个角落,黑黑的,看得清又看不清的,她都看清了。于是,她逃走了。
你回到了你的家,那么我呢?我也想回家。
我不是小孩了!我不是小孩了。年轻人就那么对着墓碑,滔滔不绝。
END.
故事无畏
切莫借以探究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