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于还是点下了那个绿色的“加入群聊”。几秒钟的加载后,一方小小的数字天地豁然展开。熟悉的头像,陌生的昵称,间或夹杂着几个眼熟的名字,像考古现场偶然掘出的陶片,边缘磨损,釉色黯淡,却还固执地维系着某个时代的体温。我迅速地键入几句久别重逢式的寒暄——“大家好久不见!”“都还好吗?”,配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咧嘴笑的表情符号。句子发送出去,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几圈礼貌性的涟漪。“老师好!”“欢迎老师!”……几簇同样标准化的文字浪花涌起,旋即,水面复归平静。我便就此沉潜下去,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潜水者”。
说不上是真正的高兴,也谈不上是精心的配合。那只是一种被预置好的、近乎本能的程式反应。群聊的界面安静下来,像一个热闹过后的空房间,只有窗外虚拟的光,冷冷地映着寂静的桌椅。我的目光滑过那些名字,有些记忆的抽屉被仓促拉开一角,又轻轻合上。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于他们中的许多人而言,我这个“曾经的老师”,或许是他们青春叙事里一个无法绕过的坐标,一段共同记忆的权威认证者,甚或是某种“唯一”。那个站在讲台上,用粉笔书写、用声音灌注知识的身影,与“老师”这个称谓彻底重合,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他们的怀念是具体的,指向一个特定的时空交叠点,那里有固定的教室,固定的座位,以及讲台上那个相对固定的、年轻的、或许还有些理想主义色彩的我。
然而,对应到我这里,情感的图谱却是另一番景象。它并非单薄的直线,而是一张纵横交错的网。一届又一届,一班又一班,面孔如潮水般涌来,又在某个六月悄然退去,留下沙滩上深深浅浅、却终将被抚平的足迹。他们是我生命历程中的“一批又一批”。每一批都曾占据我一段时光的专注,耗费我无数的心血,承载过我或殷切或焦灼的期望。我珍视每一段缘分,也自问在那些共处的日子里,尽力做到了传道、授业、解惑。可若问起,谁能在我心中刻下“刻骨铭心”的印记?我竟一时语塞。那并非缘于薄情寡义,恰似军队里那句老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营盘”,或许是我所坚守的讲台,是我信奉的教育之道;而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兵”,则带着各自的朝气与迷茫,来了又走,奔赴他们更广阔的人生疆场。我目送他们远去,心底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澄明:曾真诚地陪伴一程,便已足够。问心无愧,大约是这段关系最熨帖、也最坚实的注脚。
这是一种职业带来的情感“稀释”吗?不,我想,更是一种情感的“转化”。教师的深情,或许不总是指向某个特定的个体,而更多地倾注于那个“正在发生”的过程本身——那个由疑惑到豁然的眼神闪亮,那种思维碰撞后迸发的火花,那份关于成长可能性的共同期许。当过程结束,个体汇入人海,那份情感便也沉淀为一种背景式的祝愿,如同深秋的树,不再执着于每一片具体落叶的纹路,却依然记得整个春天蓬勃的绿意。
只是,这现代通讯工具所搭建的“重逢”,有时像一场温柔的道德绑架。它将一种已然沉淀、转化过的关系,重新拉回到需要高频互动的表层。那沉寂的群聊,仿佛一个无声的舞台,而我的“潜水”,似乎成了一种不够热情的疏离。我知道,那种“我应该更活跃些”、“我该多说点什么”的、微妙的自我审视与隐约的压力,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许会像背景音一样,不时地隐约响起。这是一种时代特有的、甜蜜的负担。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愈发清冷。我将它熄屏,放在一边。一种清晰的渴望,替代了方才纷繁的思绪。我需要继续学习,立刻,马上。不是逃离,而是为了更好地面对——面对这不断更新的时代,面对这一茬又一茬新鲜的思想,也面对那个需要不断重新校准定位的自我。知识的圣域,从来不是一座静止的、可供缅怀的遗迹;它是一片需要终生垦殖的旷野,唯有依靠自己持续的、孤独的跋涉与打拼,才能抵御精神的荒芜,才能在任何一种关系与际遇面前,保持内心的丰盈与从容。
明天,看书去。我对自己说。晚安,这静默中回荡着无数声音的夜晚。晚安,我那永远需要、也只能靠自己一砖一瓦去构建与守护的,精神的圣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