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哪吒反天焚战甲 大圣脱困啸苍穹
且说天庭旨意一下，真个是雷厉风行，霎时间三十三天风紧云急，肃杀之气弥漫寰宇。托塔天王李靖奉玉帝密旨，不敢怠慢，亲率巨灵神为先锋，点起五万精锐天兵，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层层叠叠，金光闪耀，符印流转，将整个灌江口地界围得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更有雷部邓、辛、张、陶诸神，引动三十六部雷鼓，隐于厚重云层之后，但见电蛇乱舞，闷雷滚滚，煌煌天威混合着凛冽杀机，毫不掩饰地直指下方那香火鼎盛的二郎神庙。
李靖身披金甲，面容肃穆，立于云端帅旗之下，掌中那座黄金玲珑宝塔滴溜溜旋转，绽放万道霞光。他声如洪钟，透过层层云霭，传遍灌江口：“杨戬贤侄！陛下有旨，疑有不明妖邪隐匿灌江口，恐生祸端，特命本帅前来稽查，以安三界。速开山门，配合巡查，勿得迟疑自误！”
神庙之内，气氛凝重如万载玄冰。梅山六圣早已得杨戬预警，此刻皆已披挂整齐，各持兵刃，周身法力暗涌，肃立于大殿之中。一千二百草头神亦各就各位，依托神庙地势与千年积累的香火愿力，结成稳固的防御阵势，道道灵光冲天而起，与外界的天罗地网隐隐对峙。康安裕面色沉峻，低声道：“二爷，李靖来势汹汹，绝非寻常稽查，怕是那事……已然泄露！”
杨戬一身银甲，立于神像之前，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眉心那一道竖纹，悄然开启一线，内中仿佛蕴藏着一片混沌星海，冷电般的神光无声扫过外界那层层兵阵、隐伏的雷神以及李靖掌中那件赫赫有名的法宝。瞬息之间，外界虚实强弱，他已了然于胸。他沉声道：“彼众我寡，兼有雷部助阵，李靖宝塔亦非易与之物，若正面力敌，徒增伤亡，正中玉帝下怀。”
“那……该如何是好？”张伯时急问。
杨戬眼中锐光一闪：“彼既疑我灌江口，主力尽集于此，则他处守卫必然相对空虚。尤其是……幽冥天牢！”他目光扫过众兄弟，“安裕，你与诸位兄弟，依五行轮转大阵固守神庙，借助此地千年香火愿力与山川龙脉地势，足以与李靖周旋数日。切记，以守为攻，拖延时间，勿要轻易出击。”
“二爷欲往何处？”姚公麟追问。
“天庭布局既被引至灌江口，幽冥天牢正是救出孙悟空的千载良机！更可借此，搅乱天庭部署，令其首尾难顾！”杨戬决然道，不待六圣再劝，周身清光一闪，身形竟如水波荡漾，渐渐变得虚无缥缈，下一瞬，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神识难察的细微流光，巧妙地循着那天罗地网阵法运转时瞬息即逝的细微缝隙，悄无声息地遁出重围，方向直指九幽之下的幽冥地府！
杨戬甫走不久，李靖在外久呼不应，心中不耐与疑窦俱增，正欲挥动令旗，下令强攻。忽见远方天际，一道炽烈如火、迅疾如电的红光，撕裂云层，风火轮呼啸之声震耳欲聋，直奔帅阵而来！光芒散去，现出身影，正是三太子哪吒！
李靖见儿子到来，心中稍定，道：“吾儿来得正好！杨戬抗旨不遵，闭门不出，必有蹊跷！且随为父攻破此庙，擒拿……”
“父亲！”哪吒猛然打断李靖的话，声音不似往日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沉郁压抑的沙哑，“孩儿今日前来，非为助战。”
李靖闻言一愣，看着哪吒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哪吒，你……此言何意？”
哪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他抬手指向下方被天兵天将围得铁桶一般的灌江口，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自己的父亲：“父亲！您可曾看清，您这刀兵所向，重重围困的，究竟是谁？是杨戬！是清源妙道真君！是曾与孩儿在封神战场上并肩浴血，扫荡妖魔，无数次维护三界安宁的杨戬二哥！如今天庭仅凭些许猜疑，无有实证，便如此大动干戈，兴师问罪，围剿功臣！父亲，您扪心自问，此举，可算得上公允？！可对得起‘天条’二字？！”
这一番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云端。不仅李靖愣住了，周围的天兵天将，包括巨灵神在内，也都面露愕然，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李靖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放肆！哪吒，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质疑天威！杨戬行为异常，暗中或有图谋，陛下下令稽查，乃防患于未然，有何不公？速速退下，休要在此扰乱军心！”
“证据？呵呵……”哪吒惨然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父亲，您要的铁证，孩儿此刻拿不出来。但孩儿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前日孩儿奉命巡查南瞻部洲，亲见天庭派驻某处水域的神将，只因当地百姓祭祀供奉稍不如意，便心生怨怼，不惜勾结邪神，暗中操纵风雨，降下连绵大旱！赤地千里，禾苗枯死，百姓易子而食，惨不忍睹！而那神将，却在天庭述职时，将罪责尽数推给所谓‘妖邪作祟’！这！这便是吾等誓死维护的天条？！这！这便是吾等效忠的、玉帝口中的‘公允’与‘秩序’？！”
他周身仙光因情绪激动而剧烈波动，火尖枪上烈焰升腾，映照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杨戬二哥所为，或许方式激烈，或许在尔等看来是大逆不道！但其心……其心或许才是真正系于这三界众生！才是真正欲打破这污浊僵局！今日，若要孩儿对这样的二哥刀兵相向，助纣为虐，请恕孩儿……万万难以从命！”
“逆子！你……你疯了！你也要学那杨戬，反了不成！”李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手中黄金宝塔光华大盛，嗡嗡作响，显然已动了真怒，便要祭出镇压这不肖之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哪吒做出了一个令所有目睹者永生难忘、石破天惊的举动！他猛然抬手，抓住身上那件由太乙真人采集天地灵萃、辅以无上法力炼制而成，既象征着天庭神职无上荣耀，也承载着无数规则束缚的莲花战甲，运起神力，“嗤啦”一声裂帛脆响，竟硬生生将其从中撕裂、扯下！
战甲的碎片混合着因强行剥离而渗出的丝丝仙神精血，从他指缝间飘落，如同凋零的莲花花瓣，凄艳而决绝。他赤着上身，露出当年以莲藕重塑的清俊肌理，目光却灼灼如焚，仿佛有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燃烧，声音清越激昂，响彻云霄，传入每一个天兵天将、乃至暗中关注此地的仙神耳中：
“这身战甲，今日便还于天庭！昔日陈塘关前，哪吒已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血脉之恩早已还清！今日再焚此甲，斩断这神职枷锁！从此，哪吒与这天庭……恩断义绝！吾乃灵珠子转世，天生地养，非是尔等维护权柄、欺压良善的鹰犬！”
话音未落，他张口便喷出那焚尽万物、由精气神炼就的三昧真火！炽白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莲花战甲的残片，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将其烧灼成缕缕青烟，最终化为虚无，点滴不存！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那眉宇间的桀骜与决绝，仿佛浴火重生的凤凰，誓要与过往彻底决裂！
李靖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指着哪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天兵天将更是哗然一片，巨灵神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道：“三……三太子，你……你……这是何苦啊！”
哪吒却对周围的反应置若罔闻，他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猛然转身，面向下方被重重围困的灌江口二郎神庙，朗声道：“梅山众位兄弟！哪吒在此，愿弃此腐朽天庭，与诸位同道，并肩而战，同进同退！”
神庙之中，梅山六圣通过水镜之术，将外界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哪吒如此决绝，焚甲明志，反出天庭，无不感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心中激荡难以言表。康安裕虎目含泪，大喝一声：“三太子高义！开阵！迎三太子入阵！”
霎时间，笼罩神庙的五行光华骤然炽盛，流转不休的防御大阵应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哪吒更不迟疑，化作一道疾驰的火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径直投入阵中，与梅山六圣汇合一处。
李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竟在阵前公然反出天庭，加入了他奉命剿杀的“叛军”阵营，只觉眼前一黑，胸口烦恶欲呕，险些从云头栽落下去。他颤抖着手指指向下方光华流转的神庙，气得须发皆张，声音嘶哑：“好……好……好一个哪吒！好一个杨戬！众将听令！给本帅……攻！攻破此庙，擒拿叛臣，格杀勿论！”
主帅令下，纵然部分天兵心有所感，亦不敢违抗。霎时间，杀声震天动地！无数道雷火符箓、飞剑金光，如同暴雨倾盆，向着二郎神庙轰击而下！雷部众神亦催动雷霆，道道粗如儿臂的紫色电蛇撕裂长空，狠狠劈在神庙的防御光罩之上，激起漫天涟漪！灌江口大战，全面爆发！
与此同时，九幽之下，阴森酷寒的幽冥天牢最底层。
杨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他没有丝毫犹豫，眉心天目骤然全开！不再是之前探查时的一线微光，而是如同开启了一扇通往混沌之源的门户，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分解万物、洞穿虚实的璀璨银光，如同九天银河垂落，精准无比地照射在封印孙悟空的那万载玄冰与九幽雷链之上！
同时，他元神深处，那柄沉寂的陨神戟微微震颤，一丝微不可察、却蕴含着最原始破灭意志的先天煞气，悄然透出，融入那天目神光之中。那至坚至固、曾让大罗金仙都束手无策的玄冰雷链，被这融合了洞虚神光与陨神煞气的力量一照，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异响，其上流转不息的暗金符文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闪烁、扭曲，光芒迅速黯淡，链身之上，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猴子！时机已至！天庭注意力尽在灌江口，此时不出，更待何时！”杨戬舌绽春雷，声浪在这密闭的牢狱中激荡回响！
被囚禁、折磨、消磨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孙悟空，在这一刻，猛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火眼金睛，不再是之前的黯淡，而是爆射出足以刺破九幽黑暗的炽盛金光！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几乎被磨灭的混沌魔猿本源，在这外来力量的刺激与引导下，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苏醒，奔腾咆哮！更通过那血魂盟约，清晰地感知到了灌江口方向的冲天杀气、激烈战况，以及哪吒那焚甲反天、石破天惊的决绝！
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滔天战意、不屈怒火、以及对自由的无限渴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给——俺——老——孙——开——！”
他仰天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长啸！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震得整个幽冥天牢瑟瑟发抖，无数禁制符文明灭不定，低层的鬼卒阴神更是被震得东倒西歪，魂体溃散！周身那狂暴无匹的混沌魔猿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星河，疯狂涌动，金色的气血狼烟冲天而起，配合着杨戬那无坚不摧的天目神光与陨神戟的无上煞气，狠狠地冲击在早已布满裂纹的暗金锁链与玄冰之上！
“崩！崩！崩！……”
一连串清脆而震撼的崩裂声响起！那碗口粗细、穿透他琵琶骨、四肢百骸的九幽雷链，应声寸寸崩碎，化为齑粉！禁锢他法力的万载玄冰，亦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冰屑四射，寒气狂涌！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开天辟地！幽冥天牢这号称永世禁锢的最底层，在这两股绝世力量的里应外合之下，被彻底摧毁！砖石崩飞，禁制泯灭，露出上方一层层同样在剧烈震荡的牢狱！
一道金色的、如同骄阳般耀眼的身影，裹挟着无尽怒火与滔天气焰，冲天而起！他撞破一层层坚固的牢笼，撕裂一道道强大的禁制，所过之处，势如破竹，无可阻挡！直如潜龙出渊，一飞冲天！
孙悟空，脱困了！
他悬浮于幽冥与天界的交界处，那污浊的九幽气息与清灵的天界仙气在此交汇碰撞。他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舒展着久违的、充满力量的矫健身躯，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咆哮、仿佛无穷无尽的浩瀚法力，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长啸！
长啸声中，他伸手向着虚空遥遥一抓，心念与那被封印于离恨天八卦炉中，经受六丁神火多年煅烧淬炼的如意金箍棒产生了强烈共鸣！
“老伙计，归来！”
嗡——！
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中，那沉寂多年的八卦炉猛然剧烈震动，炉盖轰然掀飞！一道刺破苍穹的金光自炉中激射而出，无视重重空间阻隔，瞬间穿越无尽虚空，化作一道流星，精准无误地落入孙悟空张开的手中！
入手沉重而亲切，熟悉的纹路，更胜往昔的灵性与威力！金箍棒在他手中兴奋地嗡鸣震颤！
“呔！”孙悟空一声大喝，胸中豪气干云，手中金箍棒迎风便长，顷刻间化作万丈长短，粗如山岳！他双臂运足神力，对着那遥不可及、却象征天庭权威的南天门方向，虚虚一划！
嗤啦——！
一道横贯天宇、撕裂重重云海的巨大棒痕，如同天道伤痕，清晰地烙印在苍穹之上！棒痕过处，空间扭曲，法则哀鸣，发出震耳欲聋、充满挑衅意味的轰鸣巨响，传遍了三十三天，震动了凌霄宝殿！
“玉帝老儿！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孙外公出来了！五百年前未竟之事，今日俺老孙再来与你算个总账！这回，定要闹你个地覆天翻！哈哈哈哈——！”
狂放不羁、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笑声，如同滚滚雷霆，伴随着那横亘天宇的棒痕，响彻三界每一个角落！这笑声，宣告着齐天大圣的正式归来，也毫无疑义地预示着，一场必将席卷人、神、妖、魔，彻底改变三界格局的滔天巨浪与宏大风暴，于此一刻，正式拉开了它血色而壮丽的序幕！
灌江口战火纷飞，杀声震天；哪吒焚甲，公然反天；齐天大圣打破幽冥牢笼，再现寰宇！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道道九天惊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三界每一个角落，引起了无尽的震撼、恐慌、以及……隐藏在暗处的蠢蠢欲动。
凌霄宝殿之上，高踞九重云台的玉帝，面前那盏由西方净琉璃所制、万劫不损的琉璃盏，随着他周身气息一丝难以控制的波动，“啪”的一声脆响，骤然碎裂在地，琼浆玉液流淌一片，映照出他那张瞬间阴沉如水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