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的晨光，是被檐角的鸟鸣唤醒的。
那清脆的啼声穿过雕花木窗的棂格，带着西南独有的湿润暖意，落在柳莺的枕边。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帐顶，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是昨夜歇下时未曾细看的景致。经过一夜安寝，连日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晨光涤荡殆尽，先前沉重如灌铅的四肢变得轻盈舒展，连胸口郁结的浊气也消散了大半。她撑着锦褥坐起身，发间的银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视线一转，便见公子李沐已起身立在窗边。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素色玉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窗棂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添了几分寂寥。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街巷的喧嚣，落在了遥远的地方。
柳莺放轻动作，柔声唤道：“公子，您在看什么呢？”
李沐闻声转过身，眼底的怅然尚未完全褪去，见她醒了，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难掩的喟叹：“你醒了。我在看这荣州城的晨景，倒是热闹得很，丝毫不亚于兴州城。”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柳莺略带倦意却已然舒展的眉眼，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我们如今是避难而来，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回到兴州去。”
兴州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两人心头。那里有李府的亭台楼阁，有他父亲李太守的英魂，有他们熟悉的一切，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故土，甚至是危机四伏的险地。
柳莺心中一酸，却强打起精神宽慰道：“公子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李太守一生忠君爱民，苍天必定不会负他，我们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他清白，我们也一定能早日回到兴州城。”她说着，眼神坚定，仿佛要用这份笃定驱散公子心头的阴霾。
李沐望着她清澈的眼眸，点了点头，将那份沉甸甸的思念与忧虑暂且压在心底。是啊，他不能消沉，父亲的冤屈还未昭雪，他肩上的担子还未卸下，还有许多事要做。
就在这时，“咚咚”两声轻响，叩响了房门，力道适中，不疾不徐。
“公子，姑娘，热水和早点送来了。”门外传来店小二恭敬的声音。
李沐应了一声“进来”，店小二便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两只铜盆，热气氤氲的热水冒着白汽，旁边还有几样精致的早点——一碟豆沙包，一碟糯米糍，还有两碗温热的杏仁茶，香气扑鼻。
“客官慢用，有需要再吩咐小的。”店小二放下东西，躬身退了出去。
李沐和柳莺各自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用餐。豆沙包松软香甜，糯米糍软糯可口，杏仁茶温润回甘，驱散了晨间的微凉。两人一路奔波，许久未曾吃过这样安稳的早餐，一时之间，房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宁静而祥和。
吃过早餐，两人整理了一下衣物，李沐将腰间的佩剑系紧，柳莺也将随身的包袱背好，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一切就绪后，李沐道：“走吧，去西坊街的瀚轩茶馆。”
柳莺颔首应道：“是，公子。”
两人走出客栈，晨间的荣州城已然是一派热闹景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洒水润湿，映着晨光，格外洁净。两旁的店铺纷纷敞开了门，幌子迎风招展，有卖早点的摊贩高声吆喝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雾缭绕；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铃铛声清脆悦耳；还有往来的行人，或行色匆匆，或闲庭信步，脸上都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李沐走在街道上，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致。荣州城的格局与兴州略有不同，街道更为狭窄曲折，房屋多是白墙黑瓦。可那份喧嚣热闹，那份市井烟火，却与兴州如出一辙。这熟悉的热闹，反而让他心中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
柳莺察觉到他的情绪，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道：“荣州城倒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景致也雅致。”
李沐“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警惕。我们此来，是为了避难，不是游山玩水。”
柳莺点头道：“公子说得是，柳莺谨记。”
两人一路向西，不多时便来到了西坊街。西坊街比刚才走过的街道更为繁华，两旁多是茶楼酒肆、书坊字画铺，往来的行人也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气息。
就在街口处，李沐的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人，身着一件青色短褂，布料粗糙，像是寻常的脚夫或是商贩。他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半张玄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紧抿，透着几分冷峻。
李沐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送信的人。那身打扮，那独特的气质，与昨日别无二致。
他心中一动，与柳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走上前去。刚要开口询问，那人却率先有了动作。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斗笠下扫来，落在两人身上，随即转过身，朝着西坊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抬手朝着身后示意了一下，显然是让他们跟上。
昨日送信时，此人言语极简，行事低调，今日这般引路，更是透着几分神秘。他没有犹豫，李沐对柳莺递了个眼色，便跟了上去。
柳莺紧随其后，心中暗自警惕，目光扫视着四周，留意着过往的行人，以防止有人跟踪。
那人走得不快，步伐稳健，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拐过一个拐角，一座气派的茶楼便出现在眼前。茶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上书“瀚轩茶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文雅之气。
茶楼共有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十分精致。此时正是清晨，茶楼里已是宾客满座，不断有人进出，谈笑风生，茶香与点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李沐跟着那人走到茶楼门口，目光扫过进出的人群，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瀚轩茶馆看似寻常，往来的客人也多是文人墨客、富商乡绅，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仔细一想，便察觉出了端倪——进出的客人虽多，但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内敛，不似寻常茶馆里那般喧闹随意，而且有几人看似无意地扫视着四周，眼神锐利，不像是单纯来喝茶的。
他心中暗道：看来这瀚轩茶馆，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人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茶楼。店小二连忙迎上来，刚要开口询问，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在店小二眼前晃了一下。店小二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收起了客套的笑容，恭敬地引着他们往二楼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上到二楼，楼梯口处站着一个同样身着青色短褂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打量了李沐和柳莺一番，见是那人引路，便没有多问。
引路的那人停下脚步，朝着二楼西侧的一个方向指了指。李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一排包间，门上分别挂着“一”“二”“三”的木牌，三号茶间就在最里面，门是虚掩着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光影。
指完方向后，那人便转身下楼，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茶楼的喧嚣中。
李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步走向三号茶间。柳莺紧紧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神色戒备。
来到门前，李沐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清雅的茶香，令人心神一宁。房间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摆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窗边放着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旁边是几张圈椅。而房间的正中，是一座高台塌，铺着锦缎软垫，上面摆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一位少年端坐在高台塌上，正低头烹煮着茶水。
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长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头，随风微动。他的肌肤白皙如玉，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明亮如朗星，顾盼间带着几分温润，又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深邃。他身形修长挺拔，端坐着时，宛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然，自带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
李沐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虽说已有三年多未见，少年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了几分成熟俊朗，但他脸上的轮廓，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有那份独特的气韵，李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诸葛兄……”李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
听到声音，那少年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沐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勺，起身从高台塌上走了下来，脚步急切，却依旧不失风度。
“阿沐！”诸葛瑜口中唤着他的小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不等李沐反应过来，诸葛瑜便快步走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双臂用力，仿佛要将这三年多的思念与牵挂，都融入这一个拥抱之中。
李沐的身体一僵，随即也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了他。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自从父亲战死沙场，家门蒙冤，他一路颠沛流离，忍辱负重，心中的委屈、痛苦、无助，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而眼前这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吾弟受苦了，”诸葛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已然湿润，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李沐的肩头，“为兄都知道了，都知道了……李叔叔的事，你的遭遇，我全都知道。”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情感的闸门。李沐再也忍不住，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悲痛，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他靠在诸葛瑜的肩头，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放声痛哭起来。“诸葛兄……父亲他战死了……父亲他是被冤枉的……皇帝派人捉拿我……我只能逃……”
柳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跟着公子一路走来，亲眼目睹了他所承受的苦难与艰险，那些不眠之夜，那些生死瞬间，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此刻都在这重逢的拥抱中得到了释放。她轻声道：“诸葛公子，我们家公子一路上跋山涉水，遭遇了无数危险，数次险些丧命。幸得李太守在天有灵，保佑公子平安抵达荣州，才能与您相见。”
诸葛瑜轻轻拍着李沐的后背，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过了许久，李沐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诸葛瑜松开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翠竹纹样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一如儿时那般。
“阿沐，不哭了，”诸葛瑜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不会白白受苦的。李叔叔一生忠勇，为国为民，绝不能让他含冤九泉。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李叔叔一个清白，让那些陷害他的人血债血偿！”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李沐望着他，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哽咽着道：“嗯！诸葛兄，我相信你！我们一定能为父亲报仇！”
诸葛瑜扶着李沐，让他在高台塌边坐下，又转身对柳莺道：“柳莺姑娘，一路辛苦你了，也请坐吧。”
柳莺道谢后，在旁边的一张圈椅上坐下，目光依旧警惕地留意着房间内外的动静。
诸葛瑜回到高台塌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李沐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喝口茶，暖暖身子。”
李沐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喝了一口茶，清香甘醇，沁人心脾。
诸葛瑜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浅啜一口后，随后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事情与将来的谋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