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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是一块被翻面的地图,失序的版页
我把自己贴在背面,贴近冷却的荒野
假装那是星图,假装命运尚未改写
不去看真实世界的裂缝如何蔓延、撕裂
城市的楼宇,被折断的肋骨,正隐忍剧痛
支撑着一具失眠的天空,沉默、倾斜
空气缓慢下沉,向地中海的黑洞倾泻
忽而跃出一头鲸,在我肺里游动
在我胸腔盘旋,再逃出双眼
街灯一盏一盏失焦,忽明忽灭
似有人在远处,用橡皮擦抹去你我的章节
把名字擦成一地灰屑
同样的佳节是同一片黑夜
风把语言刮走,留下唇齿的空缺
留下口腔里冰凉的空白,如雪
我伸出手,触到半个地球外的华灯摇曳
它们温暖如未拆封的信,红得热烈
却在掌心化为灰烬,随梨花飞谢
我听见爆竹声从耳后响起
像第二副听觉,在黑暗中炸裂
它们不属于这座城市(我也如此)
却顽固地在我的神经里燃烧、
缄默、纠结,然后被风熄灭
我走在海边,风声贴着耳廓呜咽
浪潮在这片大地久久徘徊,反复涂写
亚历山大,西风擦掉陌生的誓言
船只是寄不出的明信片,一页一页
在黑暗中互相沉默,漂浮无解
任浪花将地址撕裂
大洲彼岸的团圆正在升温,蒸汽氤氲窗沿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翻滚着盈盈笑颜
蒸汽爬上窗玻璃,模糊了梦中人的眉眼
我在狭小的屋里,隔着电热水壶的白烟
用电流的轻响,模拟一场盛宴
——除夕的盛宴
今夜,我又一次看见时间
她穿着旧衣,走出门外,伫立岸边
万籁俱静中,她向我倾诉:
“今夜只是重复的昨日与从前。”
我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已塞满碎片
所有字句都坠落深渊
浪潮翻开新的书页,被风掀起千层雪
那些铅字排列成无数星宿
每一个句号都像烟花,悬而未燃
在变化莫测的海面等待爆裂
良久,却仍无变化
直到被白纱覆盖的荒原冻结
梦里我为除夕守岁,几杯酒盏
灯火把影子分成两半,隔着海岸线
一半端坐在东方的餐桌旁,笑声未远
一半蜷缩在异乡的床沿,目光沉陷
我们互相举杯,在空气里换盏
却听不到一声清脆的相见
夜晚是一座巨大的建筑,覆于天边
指针停走到零点前一秒,万物冻结
时间悬在分裂的边界
海浪悬在半空,无力下落
只有心跳在体内偷偷跨年
替我完成无人见证的仪典
将最后一口冷掉的奶茶喝尽吧
甜腻覆盖舌尖的盐,掩饰苦涩与疲倦
明天依旧是寻常一天
晨光若无其事地浮现
城市继续运转,像齿轮般周旋
而我在无数个除夕之间
学会把孤独
折叠成一张无人拆阅的贺笺
(2026年.春,18岁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