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的乡野,没有晴光晃眼,也没有惊蛰该有的惊雷,春意浸在水汽里,沉实、温润,一呼一吸都带着草木的软。沿田埂慢慢走,满眼的绿一层叠着一层,野豌豆一丛丛铺散开,长得格外茂盛,青碧的藤蔓悄悄缠上田埂,藏着淡淡的生机。
路边玉兰半开半合,花瓣沾着阴天特有的潮气,尖儿微微向外翻卷,像欲言又止的模样。芯里还裹着一团未开的嫩白,不慌不忙,把春天藏得很轻。一旁田园里的青菜却憋不住劲,株株都抽了蕻,一枝、两枝、三枝……挤着往上冒,性急的已经顶出一丛细碎黄花,小而密,落在碧叶间,像撒了一把碎星。蚕豆花则格外低调,紫莹莹的花蕊藏在叶腋下,只露出怯生生的黑眸一般的小点。
芥菜、春包菜、莴苣,也都绿得泼泼洒洒。连日阴雨把泥土喂得饱饱的,草木便跟着肆意生长,风一吹,叶片上的水汽轻轻晃动,连绿意都带着沉甸甸的湿。唯独豌豆还贴着地趴着,圆叶嫩生生摊开,嫩茎上的细丝悄悄探着春,迟迟不肯往架上爬,像还没玩够的孩子,慢得理直气壮。紫云英、麦苗也跟着慢下来,伏在田头,安安静静,不与周遭的繁茂争春。
野胡葱悄悄长到一筷子高,葱白嫩润,葱叶纤细,随手拔起一根,便裹着泥土的清腥气。许是连日落雨的缘故,溪里的水涨了不少,水色清亮,流得轻缓,水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只觉得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沁人的润。山边那株野桃开得稀稀拉拉,我才猛然回过神——梅花开过了,一场雨打落,早已零落成泥,连一丝痕迹都淡了。
两只白鹅在田边低头啄草,啄几口,就定定地望向远处,脖子伸得笔直,好像在听什么。它们不叫、不动,就那么站着,把整个阴天的慢,都揣进了那点茫然里。
我踩着微湿的泥土慢慢往前走,迎面遇见吴成奶奶挎着竹篮,在田埂上细细挑拣艾草。篮里的艾草早已长得肥壮鲜嫩,想来乡邻们早已盼着那口裹着艾香的软糯青团,这便是此刻最地道的乡野春味。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忽然有些恍惚:玉兰半开、菜蕻开花、艾草疯长、溪水暗涨……万物都像赶在了时节前头,明明今日不过惊蛰,眼前的景致却已有了几分清明的温润气象。
不是春天走得快,是万物都在悄悄用力,我们后知后觉,只以为是季节匆忙。
而这村野的春,不吵不闹,却一点点醒了、浓了。
阴天,微凉,惊蛰至。
没有落雨,也没有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