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江上听雨

从三更半夜到清晨，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早饭后，来到酒店的观景台茶座，点了一杯明前的蒙顶黄芽，黄芽黄汤，味道甜香醇厚，不愧黄茶的精品。

雨不疾不徐地下着，灰蒙蒙的天际与连绵的雨幕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景物笼罩在一片蒙胧的氛围之中。百无聊赖之时，竟兴发起思古之幽情。我想起在岁月的长河里，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只要有特定的场合和合适的氛围，都喜欢听雨。在亭台水榭，在“陋室”竹斋，在青山古寺，或在客船画舫，听那雨打窗棂飞檐、雨打荷叶芭蕉、雨打梨花海棠……

雨容易让人触景生情，雨是道具。想雨的时候，就是心事和忧伤积攒得很沉的时候，心情像枯渴的禾苗盼着雨的到来。所谓的听雨，不过是借着一场雨落，聆听自己的故事，抚慰自己的心绪。宋代徐瑞的：“听泉听雨不须悲，声本无情我自痴。”真是精确如神的概括！

灰暗的天空，仿佛挂着垂直的雨线，淅淅沥沥的声音，令人昏昏欲睡，这是“闲窗听雨”的心境使然。陆游的听雨，是壮志难酬的悲愤。南宋王朝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夜阑不能成眠，耳边更真切地感知“风吹雨打声”，辗转反侧，终于幻化出一幅特殊的梦境——“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是南宋时代的民族正气，感人至深！

陆游还有一篇听雨的佳作《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如果掩去作者名字，你可能以为这不是陆游之作，但仔细品味，诗人一夜未曾入睡，国事家愁伴着雨声涌上心头。正是用明媚的春光为背景，才与自己落寞情怀构成对比。矢志不渝的志士，也难免间或惆怅抑郁。“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诗人表达厌倦官场又客居京华的无奈，也是诗人对浮华帝都的不屑。

雨越下越大，青衣江上混沌一片，对面廊桥的轮廓没有了棱角……换了一杯新茶，头脑里又浮现出李商隐脍炙人口的抒情短章《夜雨寄北》，诗人被秋雨阻隔，夫妻久别却又不能相见，只能苦苦思念，“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语浅情深，含蓄隽永，是古人抒发爱情的精典篇章。宋元交替时代的蒋捷，颠沛流离，饱经忧患，他的《听雨》描述出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老年听雨僧庐下，“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以“听雨”段落复沓，跌宕回旋，将一生的悲苦融汇其中……这都是古人笔下的听雨，写尽了人生百味。

我正徜徉在古人听雨的意境中，思绪如雨纷飞……“该吃午饭了”的招呼声，把我从千年的时空中拉回现实，一丝怨艾着收起茶盏。抬头看，灰蒙蒙的天透出微亮，江上的水雾正慢慢消散，廊桥的棱角重新显露出来，远处山尖也晕开浅淡的青。蒙顶黄芽的醇香，古人听雨的情致，自己的闲绪，都浸染在这青衣江畔茫茫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