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我的理解:这样的对比有两次,还有一次是孔子对子贡说的:“女与回也,孰愈?”子贡的回答非常精妙:“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这次的比较,也许孔子是想激一下子贡,能像颜回那样专一修炼心性,而不是忙于做生意或者搞外交,因此孔子的最终落脚点是“弗如也,吾与汝弗如也”,看上去师生俩是在赞美颜回,实际上是孔子在激子贡。子贡懂不懂老师的意思?当然懂,否则就不是子贡——他的回答从表面上也是在赞美颜回,实际实在告诉孔子:以我的根性没法达到颜回的境界,我只能当个小官、搞搞外交、做做生意就好了......所以孔子也只能叹口气无奈地“自谦”一把。
这次的比较是子贡主动提出来的,他请老师评判子张(颛孙师)和子夏(卜商)谁更“贤”,孔子回答说子张“贤”过头了,子夏又还差点。“贤”,甲骨文是一个表示竖眼的“臣”加一个表示手的“又”,即“臤”——顺从的眼睛(跪伏才能见竖目)加能干的手,就是内在德性与外在之才能,合成之为“臤(xián)”。小篆加了一个“貝”,又引申为“多财”——有德能干的人当然会聚财。既有内在之德,又有外在之才,怎么会“过”呢?这里虽然讲的是子张,还是要以子贡自己作为例证: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吕氏春秋·先识览·察微篇》)大概意思是鲁国有个规定,凡是能够从各诸侯国赎出鲁国臣民的人,政府会给一笔赏钱。子贡赎人了,但他不要赏钱。孔子就说:“子贡错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赎人了!”这就是贤者的“太过”——因为教化百姓本是贤圣之责,子贡这样做足以表现自己的高德,却无法教化百姓(主动赎人)。我想子张应该也有相似的问题,所以孔子说“师也过”。
孔子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中庸》)这句话很好地解释了“过犹不及”,但这句话本身还是极为费解的,这里不作深入解析,有兴趣的可以去学习卢麒元老师讲的《中庸》或者金海峰老师讲的《四书》。为什么“贤者过之”?这里还有一个例子,西汉刘向的《说苑》记载了一个曾子挨打的故事,原文如下:
“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皙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闻之,知其体康也。”大意是,曾子给瓜除草,不小心把根锄断了,他父亲就用大棍子把他打晕,曾子醒过来后笑着问父亲:“您刚才打我,自己没事吧?”回到房间就开始弹琴,让父亲知道自己没事儿。就这件事本身,我们会觉得不可能,但曾子就是这么个孝子。孔子认为曾子这样做是错的,他是这么教育曾子的:
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也!”曾子自以无罪,使人谢孔子,孔子曰: “汝闻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 则待,大棰则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体而不去,杀身以陷父,不义不孝, 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杀天子之民罪奚如?”孔子这段话有两个意思:一是例举舜的例子,父亲用他一定在侧,父亲要杀他一定中不到他;二是说曾子这样等着被父亲重打,是陷父亲于不义,因为让父亲背上了杀人之罪。所以曾子总结经验:小打受着,大打走人!
这件事也足以体现“贤者过之”——只想着修自己的身成就自己的美名,没想过是否会陷他人于不义或者产生不良社会效应。至于“不及”大家都大致能理解,这里暂不言说。“知愚”问题也不是本章内容,留待以后再论。
言语意旨:因为典籍记录缺乏,所以我们对子张与子夏的了解极少,因而只能通过孔子的评价来揣测子张对自己过于严苛要求、子夏的根性略微欠缺的状态。重点在“过犹不及”——象子贡这样,他倒是落得美名了,但被他国虏去或流落他国的鲁国人就再也没人愿意主动赎回,岂不是苦了这些人?象曾子这样,自己被父亲打死是个笑话,还让父亲背上杀人的罪名,何必呢?因此过犹不及!
知行合一:任何事情太过了,都会出问题,生活中这样的例子不少。我的表弟经常向亲戚借钱,和他有关的“圈内人”都了一圈,有的还借了好几回,我也是“圈内人”之一——我说:“我给你一千,以后不要向我借,我也没钱!”其后他不再向我借,也不再理我——这是最好的结果!反之如果我碍不住面子不断给钱,我自己受不了不说,他会把我当成提款机,一但不给,怨气会比现在的“不理我”重得多,而且还助长了他网络赌博的恶习。
古人说的“升米养恩,石(dàn)米养仇”是真理。《唐国史补·卷中》(唐.李肇)末尾记载一个故事:李渊第十三子李元懿的孙子李勉在担任开封府尉(管刑狱的官员)时释放了一个囚徒。后来李勉罢官游历中偶然遇上了这个当年释放的囚犯,这个囚犯做买卖成富户了,就盛情请李勉到家中做客。夜晚囚徒就和妻子商量,怎样感谢救命恩人为好。妻子说赠送一千匹布行不,囚犯说不够。妻子又说,那就两千匹。囚犯又说不够。妻子说,那还不如杀了他,反正他也罢了官,这样 就一了百了。好在他家一个仆人讲义气告知了李勉,李勉连夜逃跑。在一个小店住下后对店主讲了事情的原委,梁上跳下一个义士说:“我差点误杀了高义之人!”于是回去把囚徒夫妻俩给杀了。这是活生生的因恩得祸的真实故事——恩大到无以回报的时候,就只有杀了才解决问题——所谓“物极必反”不就是这个理吗?韩信年轻落魄的时候,当地的亭长经常请他到家里吃饭,可亭长的老婆感觉别扭就招呼家人把饭菜先吃了,等韩信来就只有空桌子。韩信不得不离开亭长家四处漂泊,在河边遇上一个洗衣服老婆婆,看他饿的可怜给了他一碗饭吃。后来韩信封侯后给漂母千金(银子),而给亭长只有100文——这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的生动写照——好在韩信还没有对亭长生仇!
回到我们身边,自家孩子养了二十年,几乎听不到一声“谢谢”,而别人给他递一下水杯,他都能“谢谢”连声,这不也是“升米养恩,石米养仇”的现实版吗?养孩子需要智慧,帮助人也需要智慧,最能体现助人智慧的便是那句俗语:“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我的小舅舅有点地位,自然也有钱。前文所述我那个小表弟参军是他安排的,后来退伍也是他安排的。退伍有一笔津贴,小舅舅再加了一些钱帮他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还给他找了工作,本来可以衣食无忧。可这个小兔崽子没有一件事是能做长久的,不是出这个事就是出那个事,还迷上网络赌博(没有证据,我猜测,否则不会几百几千的经常性借钱),还要对他的叔叔(即我的小舅舅)说:“叔叔,你要是不给我买房,我现在不会这么穷......”因此我这个小舅舅虽然有身份有地位,但碍于家庭感情,帮他们家人几乎毫无底线,都没有落得好来。因此他现在和我那几个姨妈和大舅舅都有些疏远,偶有回去也不见他们。
所谓过与不及,就像是煎饼,火候过了就有焦味,火候不够又不够酥脆,能够刚刚好,就是煎饼的最高水平。做人也是如此,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太过,否则就是“过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