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个艳阳的午后,走进她家不大的院子,一条黑色的影子突然凶狠地沿着侧墙窜了出来,宁静一下子被狂吠声打破,我们惊恐地退了出来,再也不敢贸然上前。
“都说了她家没人敢来,咱们走吧!”表弟嘟囔着,拉扯着我的胳膊。
我却站在门外迟疑了片刻:“再等等,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我盯着半掩的大门。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门纹丝不动地定在原位。日头渐渐地照出了我们的影子,燥热涌着干渴直往嗓子眼里钻。
表弟不耐烦地冲着我嚷起来:“要等,你等,我走了。”
这时,大门一侧突然动了一下,我激动地准备迎上去,一只精怪的白猫蹭着门边慢悠悠得走了出来,表弟顺势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得走了。
我失落地回到家,还没进门,便听见表弟在正屋与母亲抱怨。我顺着屋檐回到屋里一直待到傍晚。
“姐,吃饭了。”表弟好似犯了错,轻轻地靠在窗边说。
我应声走出房门,默默地来到院子中央,靠边坐在了饭桌的一角。大家都低头不语,听着碗筷声叮铃哐当得越来越急促。
饭后,我准备起身,表弟抢过我手中的碗筷,一溜烟地躲进了厨房。
母亲好似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的脚还没踏出半步,便听见了母亲的吆喝声:“早点回来。”
出了院门,我顺着小路往后山走。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山野静得辽阔。路两旁的灌木浸在黑暗里,树影一层层地向远处铺开。晚风掠过树梢,传来了沙沙的响声。
偶有晚归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转瞬便消失在沉沉的山色中。山下的喧嚣被树林挡在了身后,只有脚步的起落声和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山间。
抬眼望向远方,山下的灯火一点点退向远处,点点灯光与漫天繁星缓缓交融,渐渐地连成了一片。
我情不自禁地坐在了山顶边,寻着那束光的方向,又一次来到了那所小院。小院四周筑着一人多高的青砖墙,墙面有些斑驳,两扇厚重的旧木板门虚掩着。
再次推开院门,那只恶犬不见了。
院里铺着大小错落的青石板地面,右侧辟出两方菜畦,沿着墙脚分垄种着几排花草,枝叶修剪得利落,花开得疏疏淡淡。
青砖砌成的堂屋,木作的窗格分外精巧。木漆虽然已经褪去了大部分颜色,但色泽依旧沉稳。墙边打理得整洁干净,连墙根转角这些不惹人留意的地方,也看不见一丝灰尘。
堂屋正面放着一具老旧硬木条案,体量不大,露着质地细密的木纹。正上方端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刻着“知止”二字,旧日描金的朱漆不见了踪影,但厚重的笔触和沉稳的刻工,一望便知是传下来的。
这时,阳光悄悄地翻过院墙,溜进了院子,又径直躲过格子窗,直接射到了堂屋的牌匾上,晃得“知止”格外耀眼。风拂过,院中的花草枝叶轻轻地摇曳着,传来细碎的响声,惹得房梁上的牌匾也吱吱作响。
我环顾了一周,呆呆地立在堂屋,仔细寻着声音,想找到她。
事情还要从儿时说起,常听老一辈人断断续续地提起河对岸的那户十里八乡的大户人家,祖上良田万亩,家宅数栋。一家都是读书人,待人宽厚,是很体面的门户。
那时候我既没见过大户人家的体面,也不清楚土改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只记住了一个人,就是那户人家的女儿。老人们口中的这个女孩,和我的父辈的年龄相仿,她记事的年纪,恰好赶上那场翻天覆地的土改。
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良田被尽数分了,世代居住的祖宅被没收充公,家中的藏书、器物,或是被分发,或是被损毁。她的父亲,从前受人敬重的乡绅,一夜之间就被贴上了不一样的标签,往日上门攀附的亲友纷纷避之不及,曾经受过接济的乡邻,也在大势之下划开了界限。
变故到来的时候,她不过十来岁,看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被一件件搬走,女孩惊恐地躲在母亲的怀里,问一直垂泪的母亲:
“娘,为什么他们随意拿咱家的东西?”
母亲急忙捂住她的嘴,惶恐不安地望向四周,生怕让人听见。从那天起,这位大户家的女儿再也没有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没过多久,她的母亲因为悲伤和操劳便去世了。从锦衣玉食到田间地头,从大宅私塾到乡间村舍,从万千宠爱到冷嘲热讽,这位大户的女儿默默地守护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听父辈们常说,她时常爬上这座后山放牛,她有时靠在树荫下小憩,有时在树下读书,她时常与天空为伴,与花草为邻。她的笑声感染过每一个花朵,她的悲伤也惹过每一片树叶。
很多人都说她疯了,或低头垂泪,或仰天长笑,或呆坐着出神,或嬉戏玩闹。父亲时常远远地望着她,潸然落泪。
这次,父亲主动向我讲述了隐藏在心底几十年的一个秘密。
那年,好巧不巧,周边几十里,只有父亲和老乡绅的女儿得了麻疹。父亲一直高烧不退,家里请不起郎中,眼看着要放弃父亲。老乡绅得知了父亲的病情,特意让郎中绕道家中,几副药下去,父亲的病情逐渐得到了缓解。
可是女孩并没有那么幸运,同样的药方,她的高烧却迟迟不退,老乡绅心急如焚,时常仰天长叹。
父亲感恩老乡绅的恩情,在她家门前不停地徘徊。一次,老乡绅家的下人注意到父亲鬼鬼祟祟地在门前张望,立刻将父亲绑了起来,带到了老乡绅面前。
当老乡绅得知了父亲的来意,颤颤巍巍地起身,拉起父亲的双手仔细地端详起痊愈的父亲。他抽动着干裂的嘴唇,含着满眼的泪水说:“痊愈了好,痊愈了好 。小女能像你一样该多好啊!”
父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说:“我能看看她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她。”
老乡绅先是一惊,接着面露黑色。父亲坚定地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亲口告诉她,我都好了,她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她一定可以感受到这份力量。”
父亲带着祈求的眼神,面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老乡绅找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更何况父亲带着生的力量给了这位老父亲最后的一丝希望。
还别说,奇迹真就在那晚发生了。父亲刚准备躺下,突然街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车轮和脚步声,家里的大门被咣咣砸得吓人。父亲翻起身靠着窗边仔细听着来人说:“烧退了,烧退了...”
父亲转身下了炕,顾不上趿上鞋,慌里慌张往院里跑,一下被进门的母亲堵在了门口,念念叨叨地说:“好人好报,烧退了就好。”
那夜,父亲兴奋地整夜未眠。第二天等不及天亮,父亲便赶往女孩的家中。没有意外,老乡绅全家恭敬地迎接了这位贵客。
“活这么大,从来没吃饱过,更别说大鱼大肉啦!”父亲边说边回味着那一瞬间的幸福。
我捂着脸偷偷地笑,父亲却沉浸在美味里迟迟不往下讲。我使劲推着父亲,想摇醒这个“痴人”。
“好,好,继续,继续...”父亲隐着笑意说。
后来,当然女孩全好了,她和父亲成了好朋友。父亲和女孩一起在她家的私塾读书,一起玩耍,那时的老乡绅家整日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是好景不长,土改将老乡绅的家瞬间撕扯得支离破碎。母亲去世后,女孩再也不愿去公社的学校上学。
“那后来你们还有联系吗?”讲到这里,我好奇地打断了父亲。
父亲叹了一口气:“世态炎凉,一点不假。我时常偷偷地半夜溜到她家,给他们带点吃的。”
“母亲担心被人发现,但是我的命是她家给的,这个恩情不能忘吧!”父亲说着激动起来。
之后的日子越来越难,自己家的日子都维持不下去了。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父亲只能报名参了军,这一走,便断了与这对父女的联系。
往后的日子,父亲只能通过书信,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些他们的消息。那时,家家日子艰难,但穷苦人苦惯了,日子年年如此。
可是对于他们除了忍受饥饿和寒冷外,还要干最脏最累的活,时不时遭受冷眼恶语。老乡绅整日蜷缩着早已累弯的脊梁,忍气吞声,谨小慎微。为了护住女儿,他啥都咽下了。本以为只要能相依为命的活着,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然而,一次意外彻底地打乱了一家人的平静。那日,老乡绅同往日一样,准备拉着陪他十几年的老牛下地干活。奇怪的是,老牛怎样都不肯出窝,顶着牛角和老乡绅对抗。
平日里老乡绅从不舍得打这个老伙计,这次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全都爆发了。老牛挨了一顿鞭子,受了惊,一下将老乡绅甩了出去,老乡绅的这把已经被折磨了十几年的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一摔。
一声惨叫之后,院子里传来了女孩凄厉的哭声,老乡绅死了。
母亲闻讯赶来,抱着几乎晕过去的女孩,眼泪跟着她急促的呼吸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当时父亲还没转业,母亲始终没有告诉父亲,直到父亲探亲回家,望见时哭时笑的女孩时,父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脆弱,拼了命的往山上跑。
“还不回家?”身后突然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父亲将我从视线里的小院拉了回来:“我在找她!”
“找到了吗?”父亲淡淡地问。
“还没有,但我想我知道她在哪里。”我肯定地说。
“还继续找吗?”父亲追问道。
“我想已经不需要了,我们应该把她的命运还给她!”我微笑着说。
“你觉得她疯了吗?”我疑惑地问父亲。
父亲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山下那间透着光的小院说:“没有,她知道很多人在默默地关心和爱护她,她正在幸福地享受着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