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题五绝·南塌沟庙址·平水韵·上平十四寒】
窑倾不见人，叶落树枝寒。
棰碎香盆冷，箫声彻胆肝。
从延安出发，沿石万路蜿蜒而行。这条路一头连宝塔区万花，一头牵甘泉县石门，在群山间绕出九曲回肠的弧线。行至许寨地界，山峦间的梯田便次第铺展，冬日里土地褪尽绿意，裸出深沉的褐黄，却依旧勾勒得出这片山野独有的肌理与丰饶。这里是许寨的核心生产区，相较于山上老寨子的局促，沟坡间的立地条件算得上得天独厚。
地图上标着“马杓圪垯”的地名，问起村民，却说此地唤作南塌沟，不知是否为古地名流传。马杓圪垯究竟在背靠的山上，还是对面的峰峦，当时竟未细问。只忆起先前听友人山杏说过，对面山顶路边有古碑，被当地人称作“碑座子老爷”的地方。几经寻访，最终找到，我推测那是左侧山坡古墓遗存，石碑年深日久倾颓倒栽，粗短厚重的碑座滚落得远，竟到了路的右侧；若再遭好事者蹬踹几下，怕不是要滚到山脚才肯罢休。
本不打算往南塌沟深处探去。前几次来许寨，听人说沟里并无碑刻庙迹，便想着省些脚力。此番却偶遇村里的白师傅，他是个采油工，闲时侍弄几亩薄田，日日骑辆三轮代步，一眼望去，便是个会过日子的实在人。
与白师傅攀谈间，方知他家老院子就在古寨门口不远，我肯定曾经过那里。他知晓我为寻碑访古而来，便指着不远处路边的土槐树笑道：“那树下头，早年有座古庙，也说不清是不是龙王庙。”他说记得从前还有石窑、牌位和卦棰，村里老胡的爷爷最信奉这座庙，常来洒扫打理；如今人去庙颓，只剩一片残垣废墟，隐在荒草里。末了又补充道，沟里羊场附近，炼铁炉斜上方的坡上，还有一处西天古佛寺的旧址。
辞别白师傅，我先寻那座疑似龙王庙的所在。把车停在羊场边的空地，特意选了不碍农人的角落，只因初冬时节，仍有村民在地里忙活收尾，可不能扰了人家的生计。拨开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钻进去，果然见那棵土槐树枝繁叶茂，树下的石窑早已坍塌，散落着几根一米多长的石条，石面上隐约可见人工凿刻的浅痕。庙后芦花瑟瑟，野蒿丛生，风过处，只闻草叶簌簌作响。不远处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半掩，看不见车里的人，却觉有目光落在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般略显尴尬的境遇，在野外勘察时倒是寻常。
再往沟里走，脚下的路竟意外平展，不似寻常的农耕小道。后来才知，原是沟里气井的存在，这条路才得以时常维护。沿途撞见几处旧窑址，从残存的砖瓦与窑壁痕迹判断，该是烧造青瓦青砖的所在，年代并不算久远。行至气井场，两侧的沟谷缩成窄窄的羊肠小道，便不再贸然前行，转而参观了路边一处窑洞——它开凿在卵石与黄土混杂的坡壁上，烟筒、壁龛的痕迹依稀清晰，显然是住过人的。只是彼时天色渐沉，来不及细细考究，便驱车折返。
车停稳后，我循着记忆往炼铁炉的方向走去。初冬的坡地上，玉米秸秆割后留下的茬子横七竖八，枯黄的秆叶没来得及收拾，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这些炼铁炉，是1957年大炼钢铁时留下的遗迹，一排接一排立在坡上，状如烽燧。早年多亏毕先生提醒，联合多家单位来此现场勘察，才让乡镇、村队都重视起来，这些遗址也得以在后来的土地整治中保全。
行经一座窑炉时，脚步不由得顿住，炉旁的草丛里，躺着一只小羊的尸体，许是染病而亡。可惜手边没有工具，没法将它掩埋，心头顿时蒙上一层阴霾。直到顺着炼铁炉往左上方走了百余米，寻到那处西天古佛寺的旧址，郁郁的心境才渐渐舒缓。一棵老榆树倔强地立在坡头，树腹被野火烧出个焦炭洞，枝干却不见半分枯萎，想来开春时节，依旧会抽出嫩生生的枝芽。树旁的田埂上，堆叠着不少青灰色的石块，定是昔日石窑坍塌后的遗存，被农人挪来垒了田埂，在岁月里静静守护着一方水土。
南塌沟一行，终究没寻到什么有文字可考的珍贵古迹，却也算补全了许寨的几分历史底色。古村落的研究大抵如此，居所、田畴与庙祀的位置勾连，便藏着一辈辈人的生活轨迹。那些散落在山野里的断石、废窑、枯荣有时的古树枝桠，都在无声地为我解读着，这片土地上曾经流淌过的时光。
【跋尾五绝·许寨炼钢炉·平水韵·上平十灰】
炉红逐雾开，锤震响山隈。
朽铁熔千灶，荒墟聚一堆。
2026.0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