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叫完,没人接话。
广场上的风又起来了,卷着灰烬在陆无尘脚边打转。他依旧盘坐着,呼吸平稳,眉心那道金纹时隐时现。刚才天门垂落金光的事还在众人脑子里转,可藏经阁的血字也真真切切——两边都说得通,谁也不敢轻易站队。
有人想走,又不敢动。
就在这时候,南边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姜玄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漆黑木匣,边角包着铜皮,锁扣上还贴了封灵符。他走到高台边缘,把木匣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执法堂刚搜出来的。”
他掀开匣盖,里面躺着一块泛着幽绿光的玉简,表面刻着蛇形纹路,像是活的一样缓缓蠕动。
“这是藏经阁墙后夹层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姜玄拿起玉简,抬眼看了一圈,“灵纹编码对应幽冥域‘影蛇’专线,只有他们内部高层才用得起。”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影蛇”是幽冥的情报网,专走暗线,连天穹界都吃过亏。这种级别的玉简出现在青阳宗,说明早有人里通外敌。
姜玄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帛书,抖开:“这是边境游商身上截下的密信副本,三日前递出,内容是青阳宗护山大阵七处薄弱节点。笔迹比对过了——萧明阳亲笔。”
人群炸了。
“不可能!萧师兄可是真传弟子!”
“他要真是内鬼,怎么会自己写名字?”
“你傻啊?用假名留痕迹才可疑,真高手都敢用自己的笔法!”
议论声越来越响,不少人开始往后退,生怕沾上麻烦。
陆无尘这时睁开了眼。
他没看姜玄,也没看那块玉简,而是扫了眼东侧回廊。楚河正从那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腰间半块竹简轻轻晃着。他每走一步,周围空气就像被什么压了一下,躁动的人群不知不觉安静了几分。
楚河走到中央,法杖顿地,一道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像极了传说中的道德天尊。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楚河,三十年执法无错。今日以寿元起誓——陆无尘若有一丝通敌之念,我当场道基崩裂,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他眉心浮现一道金色裂痕,如同烙印,缓缓渗出血丝。
全场死寂。
这种级别的誓言,一旦作假,立刻反噬。别说道基,连轮回都会被抹去。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几个刚才嚷着要驱逐陆无尘的弟子脸色发白,其中一个手一松,插在地上的阵旗“当啷”掉在地上。
楚河没看他们,转身面向陆无尘,语气缓了些:“你母亲当年被逐,只因道脉残缺,无人敢替她说一句话。今天若再让忠良蒙冤,青阳宗不配称‘道门正统’。”
陆无尘没动。
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也没有感激,就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姜玄这时把玉简举到空中,掌心催动灵力。玉简猛地一震,一道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扭曲的回响:
“……三日后子时,我会切断西岭灵脉供能,届时你们可长驱直入。记住,目标是陆无尘,活着最好,死了也行。”
是萧明阳的声音。
一字不差。
全场哗然。
“他居然真说了时间地点!”
“他还点名要抓陆无尘?那他们不是一伙的?”
“等等……如果陆无尘真是内鬼,萧师兄干嘛还要特意提醒敌人动手时机?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质疑声开始转向。
之前那个灰袍女弟子又往前走了两步,手还在抖,声音更轻了:“陆师兄……我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人笑她。
反而有几个原本躲着的执器弟子默默把收走的阵旗重新插回原位,动作很慢,像是怕被人看见。
姜玄收起玉简,合上木匣,目光扫过人群:“现在还有谁觉得,他是通敌之人?”
没人应。
连之前站在石台上喊得最凶的几个,也都低下了头。
楚河这时走到陆无尘身边,抬起法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长辈给晚辈递了个信物。
“守住。”他说完就走,没回头。
陆无尘终于站起来。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左臂护腕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天门虚影的方向,眼神沉得像井底。
姜玄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低声说:“萧明阳跑了,执法堂追了一段,跟丢了。但他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些。”
陆无尘问:“还有什么?”
“他在密室里藏了个铁盒,里面有一枚指骨,刻着‘玄展’二字。那是三百年前失踪的守道军副统领。”
陆无尘眼神变了。
玄展?那个据说死在古神葬地的前辈?
姜玄继续说:“更重要的是,盒子里还有半块令牌,上面的纹路和你母亲当年带出宗门的那块,完全一样。”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陆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记得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东西——一块残破的玉牌,边角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守道非守权,持心胜持剑**。
后来祖母告诉他,那是她从陆家祠堂偷出来的,说是他娘唯一的信物。
原来那块玉牌,有另一半?
姜玄压低声音:“你娘不是普通弃妇。她是玄展的女儿,也是当年唯一见过‘道德载体’觉醒全过程的人。她被逐出本家,是因为她发现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
陆无尘没说话。
但拳头已经握紧。
楚河在远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站着没动,他也没再回来,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那纸上画着一幅残图,中间是个圆形阵法,外围写着八个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载体觉醒之日,即恶念复苏之时**。
风忽然停了。
天门虚影微微晃动,一道微光再次垂落,这次没有照向任何人,而是落在广场中央的地面上,正好映出一道裂缝的轮廓。
那形状,像极了一把断剑。
陆无尘盯着那道光纹,忽然开口:“萧明阳为什么要留下指骨?”
姜玄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他逃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地图,目的地是边陲旧城。”
陆无尘眼神一凛。
边陲旧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母亲最后消失的地点。
他刚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西岭方向升起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有人惊呼:“灵脉供能断了!”
楚河猛地转身,法杖指向西边:“快!启动备用阵眼!”
姜玄立刻抬手打出一道符令:“执法堂随我前往西岭!外门弟子封锁各入口,不得放任何人进出!”
命令一道道下达,人群迅速散开。
陆无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股黑烟,手指慢慢抚过左臂护腕。
这块布,是祖母临死前亲手缠上的。她说:“只要它还在,你就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才知道,这块布背后藏着的,可能是一段被掩埋了三代人的真相。
远处,一只飞鸟掠过天门虚影,翅膀划破光影,投下的影子正好盖住他脚下那道裂缝。
陆无尘抬起脚,踩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