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姜玄的临终馈赠

陆无尘的指尖刚触到那块坠落的玉牌,一股温热便顺着掌心爬了上来。不是灵力的激荡,也不是杀意的刺骨,倒像是谁隔着火堆递来一碗烫手的粗茶,带着点莽劲儿,又透着股执拗。

他没睁眼,但知道是谁来了。

风还在吹,黑雾撞在金光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像一群饿疯的野兽在啃铁门。厉天行的声音卡在半空,冷笑还没收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压了下去——仿佛天地间骤然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心跳与呼吸,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玉牌落地时轻得不像话,可那一声“叮”却像是敲在了天地的筋骨上,震得远处残破战旗微微晃动,尘土簌簌而下。荒原之上,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影子浮了出来。

不高,微驼,右眼罩着黑布,左手习惯性地转着两颗看不见的核桃。他站在战旗残影前,脚下踩着的,正是三百年前他曾立誓守护的土地。那时这里还叫“守道坪”,如今只剩焦土与断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还恩。”

三个字,如石坠深潭。

陆无尘喉咙一紧,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张口,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这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早年在青阳宗执法堂外偷听长老会,姜玄拍着桌子吼:“我姜玄这辈子不欠宗门,只欠一条命!”那时他躲在屋檐角落,冻得瑟瑟发抖,心里还笑这老头倔得像个榆木疙瘩。他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条命,是三百年前某个雪夜,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塞进他怀里的。

而今天,他还给了自己。

玉牌忽然颤了一下,从陆无尘怀里滑出另半块。那是他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信物,原本以为只是祖母遗物,如今才知,它是钥匙,也是誓言的见证。两片相碰的刹那,并未发出拼合的咔哒声,反倒像是一口老钟被敲响,余音绕着荒原盘旋三圈,才缓缓落下,仿佛时间本身也为之停顿。

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图——九宫格阵纹由灰转亮,原本缺角的最后一格,缓缓浮现四个古篆:守道者,终成道。

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如同晨曦初照,驱散阴霾。

陆无尘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旧伤,渗出血丝。他嗓音沙哑,像是扯破的麻袋:“您老临死前掰玉牌,就为了等这一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风听,“早说啊……我也好歹给您烧点纸钱,写个‘大长老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再管我这废柴’。”

那残影没答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个熟悉的动作——弹了弹他的额头。

疼。

不是幻觉。

陆无尘愣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弹的地方,指尖沾了点血。原来伤口裂开了。也好,疼着,说明还活着。他低头看着合二为一的玉牌,指腹摩挲过那句新显的字迹,指尖传来微微灼热感,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

前世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马厩后背书,寒风刺骨,手指冻得通红。楚河悄悄出现,塞给他一本残卷,上面写着“九宫步法”,说是逃命用的。他当时不信,觉得不过是江湖把戏。后来在宗门大比被人逼到绝路,靠着这几步歪歪扭扭的动作躲过去,被萧明阳笑称“狗爬步”。

可到现在他才懂,这哪是什么逃命步法?分明是一步步把人逼上绝路,再逼着你回头反咬一口的狠招。

之前的九步,全是退、闪、绕、借——是生者的挣扎,是弱者的智慧。

唯独最后一步——没人教过。

因为这一步,不是练出来的。

是有人替你扛过之后,你才能踏出去的。

他闭上眼,体内道台早已枯竭,玉简也封了,连一丝灵流都抽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地,正微微发烫。不是错觉,而是某种共鸣,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像是无数沉睡的灵魂在回应。

战旗虽破,根还在。

祖母死前护着他蜷缩的角落,是这块地;秦昭第一次替他画符时跪着的位置,也是这块地;姜玄当年追查幽冥线索,最后消失的地方,还是这片荒原。

这里埋的不只是界碑。

是无数人想守住的东西——信念、尊严、传承,还有那些说不出口却用生命践行的“值得”。

他缓缓站起,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胸口的伤还在流血,可他已经顾不上了。双手将玉牌贴在眉心,任那半片篆文烧得发红,几乎要烙进皮肉。他心中默念:“你说‘还恩’。那我问一句——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但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道不是谁定的规矩,也不是经书里的字句。它是姜玄明知必死还要去查真相的偏执,是秦昭宁毁本源也要封印敌人的决绝,是祖母用身体挡住刀锋时那一声闷哼。

是有人愿意为你死,而你不能白受这份情。

所以他不能退。

也不能等。

他得往前走一步——哪怕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陆无尘松开玉牌,任它悬在胸前发光,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抬起右脚,轻轻落下。

地面无声龟裂,一道纹路自足底蔓延而出,呈八卦方位铺展,最终汇聚于足尖一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整片空间像是被人撕开又迅速粘合——法则被短暂扭曲,规则被强行改写。

他的身影消失了。

厉天行猛地转身,黑雾狂涌,三千怨灵雕像瞬间结阵,层层叠叠围成铜墙铁壁。他瞳孔收缩,第一次露出惊色:“你——”

话未说完。

陆无尘已出现在他背后三尺。

发带崩断,黑发散开,混着血丝在风中扬起。他没出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把插进泥土的旧刀,锈迹斑斑,却再没人能拔得动。

厉天行缓缓转过身,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以为……这样就能碰我?”

“我不是要碰你。”陆无尘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喧嚣,“我是告诉你——”

他抬起手,指尖对准厉天行后心,那一寸曾被其亲子厉无涯以太初铃净化过的旧伤。

“下一个还恩的人,是你。”

厉天行冷笑:“笑话!我乃万劫不灭之体,岂会——”

“你也会怕。”陆无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怕的不是我,是你儿子厉无涯看你的那一眼。那天他在太初铃下喊‘父亲,您教的道错了’的时候,你其实就想逃了。”

厉天行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裂痕般的动摇。

“你还记得吗?”陆无尘继续说,每句话都像钉子,狠狠楔入对方心防,“你左脸那道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你亲手劈的。因为你发现,只要有一点善念残留,你的恶念就会分裂失控。所以你斩自己一刀,逼出最后一丝良知,只为造一个完美的容器。”

他向前迈了半步,脚步沉重,却坚定无比。

“可你忘了,正是这点‘不该存在’的善,让你活到了今天。也让姜玄这样的凡人,敢站出来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挡灾。”

厉天行怒吼:“闭嘴!你懂什么!”

黑雾炸开,凝聚成千柄利刃直指陆无尘咽喉,每一柄都蕴含着腐化灵魂的力量。然而,陆无尘依旧未动。他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我是漏洞,是残渣。可漏洞补上了,残渣也能生根。而你——”

他脚下九宫轨迹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退避之阵。

是进攻的号角。

是守道者的反击。

“你早就把自己活成了囚徒。”

话音落,他再度抬脚。

这一次,不是穿梭。

是正面突进。

厉天行双瞳化作血漩,身后三千雕像齐齐咆哮,黑雾如江河倒灌,硬生生在身前筑起一道千米高墙。他嘶吼:“来啊!让我看看你这蝼蚁,能不能踏碎幽冥域主的命格!”

陆无尘冲了出去。

每一步落下,大地震颤,金光屏障随之波动,裂缝中的混沌魂影发出凄厉尖叫。他的身影在黑雾中忽隐忽现,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苗,哪怕风雨倾盆,也不肯熄灭。

距离不断缩短。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厉天行终于变了脸色。

他察觉到了不对——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冲刺,也不是空间挪移。这是以“守道”之名,强行改写战场规则的践踏!每一步都在唤醒沉眠的地脉之力,激活古老的盟约印记,仿佛整片荒原都在为这一击共鸣。

当陆无尘踏入三丈范围时,整个幽冥裂缝猛然一缩,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连那常年不散的怨气,都在这一刻退避三舍。

厉天行暴喝一声,抬手欲召本源之力。

可晚了。

陆无尘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玉牌剧烈震动,空中《道德经》残文再现,围绕两人旋转不息。那些破碎的文字竟自行重组,化作一句箴言:

“大道至简,唯诚不破。”

姜玄最后的声音仿佛又响了起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子,这次,别再装废物了。”

陆无尘咧嘴一笑,满嘴血沫。

他五指张开,狠狠抓向厉天行胸口——不是为了取命,而是为了唤醒。

唤醒那个曾经也想过“救一人,安天下”的年轻人。

那一掌落下之时,天地寂静。

不是毁灭,而是救赎的开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左臂护腕猛地一震,不是预警,也不是错觉。 那震动来得突兀而沉重,像是某种早已埋下的印记终于苏醒,顺着血脉一路攀上心...
    轻浮梦语阅读 44评论 0 2
  • 风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起了。 这一次的风,不再是林间穿堂而过的清冷山风,而是自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阴风,带着腐土与...
    轻浮梦语阅读 48评论 0 2
  • 陆无尘的指尖还嵌着那块铜色碎片,边缘锋利如刃,深深扎进皮肉。掌心黏腻,不知是血还是渗出的汗,在昏暗烛光下泛着微光。...
    轻浮梦语阅读 36评论 0 1
  • 地面那根竹签裂开的瞬间,黏稠的暗红液体顺着砖缝蜿蜒爬行,像一条活过来的线,无声地渗入古老的阵纹之中。那一瞬,密室四...
    轻浮梦语阅读 431评论 0 3
  • 陆无尘把断剑插进地里,撑着膝盖站起来。风卷着灰烬打在他脸上,像谁在无声地拍他。那灰是秦昭最后燃符所化的余烬,带着一...
    轻浮梦语阅读 412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