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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淹没了太多的东西,有时也会猛然呈现一些东西。有些事情你一转身它就不存在了,犹如悟化的人泯灭的恩仇。有些事情却永远都不会消失,即便认为它已沉降到记忆的谷底,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但只要稍有提示,它便会马上出现在面前,仿若准备着出现一样。我这么说,是我想起了老房东,和他的那根扁担。
进入山区时,我住在临路的牛哥家里,与他共同度过三个月时光。后来几度搬家,我的房东就成了前任房东,前前任房东,老房东。一年多不见,牛哥的身影逐渐模糊,与之相关的场景,生活的片片段段,随着时光的流逝,好似坑边秋水的涨痕,再难浮上来。
然而,缘分真的难以述说。回到家闲下来时,眼前但凡出现与牛哥哪怕有少许关联的物事,比如,听到雨夜窗外踏水的声音,我会想到他正经过我的窗前;一只飞鸟略过树顶又飞到窗外,我会想起他指着鸟说:“这个鸟在家住惯了,撵不走了。”这样想了一会儿,却又暗自摇头,牛哥或许只把我当做他的一个租客,或者说,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朵流云,他忘我应该比我忘他更彻底。
事情远非如此。午后雨声渐歇,我躺着随意翻书,忽然接到牛哥的电话,还是以前那般艮艮的声音:
“在上班?”
得知我已回家,嗫嚅了一会,有点犹豫不定,我连忙问他有什么事没有,毕竟他年届六旬,时不时会头晕。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了。”
一句话几使我流了泪。
身材高大的牛哥有点驼背。他几次给我说起那根扁担,牛哥的形象就是在门口拿了一根扁担。他和他的扁担一起度过了很多春秋。
那根扁担一担多用。他把两筐粪肥挂在扁担上,(且慢,他早已对我说过,那担粪肥死沉死沉,甚至沉过家庭的重担),牙一咬,眼一瞪,“嘿!”地担起,迈开脚步走进了大山中。我仿佛看到,他一会儿出现在山左,一会儿又在山右,走过沟谷后,渐渐消失在了群山中。
牛哥挑着庄稼回来时,时间似已过去了若干年,他已长成了现在这个身板。此刻,他正拿了扁担站在核桃林里。
山区多树,槐树,杨树,樟树,榉树,花椒树,松树,还有核桃树。核桃树是自己的,每家都有自己的核桃林。牛哥站在树下,手搭凉棚,瞅准了叶间的一个偌大的马蜂窝,用扁担狠劲捅了过去。牛哥的扁担是用竹竿自制的,而不是用山里常见的那些木材,竹制的扁担韧性好且轻便——确实轻便,早有心理准备的他面对愤怒的蜂群,把扁担舞得密不透风,并相机在担幕中且站且退,最后竟没有一只马蜂近得身前。
他的扁担还救了他的命。那时他还年轻。年轻的牛哥天不怕地不怕,在一个大晴天的上午,扛了他的竹制扁担上了山。想着前日丢在坡后地里的锹头和粪筐要挑回去;想着或许用扁担打下个野味什么的,好回家改善一下伙食,那天的任务不大,心情也轻松。不想他没转过山坡,天就阴了。大团的乌云从山后涌来,一阵山风一通响雷,冰凉的雨滴兜头砸下。山雨来得太快,令他猝不及防。想攀到山顶上的奶奶庙里避避雨,但看到山顶雨雾缭绕,路还很远,牛哥决定返身下山。
他在风雨中一手提着扁担,一手频频抹去眯眼的雨线,没注意到也没想到,山坡上经了雨冲的土石松垮如泥,就这样:脚下猛地一滑,仰倒,翻滚,坠下……好在!手里的扁担搭在了石块与树丛上,他身悬半空,脚下是深深的沟壑。
后来,我总在脑海里回放着他悬空的形象,觉得这个意象蕴含着某种深意。深渊之上,空空茫茫,像梦境,像人生某个无助的阶段。其实也正如牛哥那个时期的境况,虽有一身力气,却又光景惨淡,谋生之器不过几件简陋的农具,山上的庄稼好坏由天,收成全靠天意,生活时刻如临深渊。

扁担这一农具极具象征意义,取材方便,做工简单,却又经久耐用,兼具了农耕文明的朴素无华与担当。出于兴趣,我翻看了几本农书,在《农政全书》中,有关于“禾擔”的详细描述。其卷二二记载:“禾擔,负禾具也。其长五尺五寸,剡匾木为之者,谓之软擔,斫圆木为之,谓之楤擔。匾者宜负器与物,圆者宜负薪与禾。”这段文字不仅定义了禾擔(扁担),还描述了其形制、材质及用途。我的家乡同样用到扁担,只是在它的两端钻了小孔,垂挂一段索具,多是铁丝,铁丝往往打成一圈圈的环状,连在一起,可以随意弯曲。铁丝环的末端垂一个挂钩,用来勾物,常是垂了两个挂钩,一长一短,便于不同身高的人使用。
我告诉牛哥,我也有一根扁担,我们那儿叫水担。
牛哥在大山中用扁担挑粪挑庄稼时,我正在平原上大踏步地挑着水。最先用的是实木做成的硬担,我一担水没挑到家,肩膀已火辣辣地发疼,中途歇了四次。后来改用竹制的担子,果真轻松许多,脚步走匀了,富有弹性的竹板下,前后垂着两个水桶,一颠一颠,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恍若青青的竹竿在雨后的竹林里拔节生长。那次挑得兴起,一连挑了八担水,水缸满了,又攒了两桶。想必是自己为家里尽了一份责而内心窃喜,一时竟有眩晕感。
后来挑水有了新花样。见到别人挑水,水担在左右肩膀上来回倒换,不必放下水桶而使两肩得到轮休,不仅节省了不少时间,主要还是那番姿势极自然,又极优雅。我试了几下,果真是新的天地。想想看,一边匀步前行,一边把水担抡了个圆,脚步略一停顿以配合肩上的动作,随即重新步入原来的节奏,在类似借力打力的状态中,完成了左右肩的转换,堪称劳作的至高境界。我这样挑水的时候,感觉自己走在成功的大道上,我已不输技术最成熟的人,也不输我的先人们。记得最初这样挑水时,我还看向四周,觉得应该有观众,他们和她们应该对我窃窃私语才好。
村庄人对于扁担这一远古的农具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怀。牛哥说家中的扁担是他的救命恩人,平时舍不得把它与其它农具放在一个地方,多是竖在正屋的门后,意识里已把扁担当作了避邪的神具。家乡的人用水担驱走蹿入院子里的野狗,从屋角挑出家蛇,夜里遇到危险,手里握住一根水担霎时间心里就有了底气。关于水担,家乡还有一个传闻或是传说,一个农人晚归,肩头扛了担子,忽有一股狂风驱赶他直奔村边的一口水井,农人大骇,低头看向井中,井里黑水翻腾,井壁咣当咣当直响,好似积攒了无数怨气。他求生心切急中生智,用手边的草绳把担子缠在腰间,担子担在了井口上使他心神稍定,继而高声大呼,邻人举火前来,他方得以逃生。扁担,或曰水担,已成了庄户人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我跟牛哥通了一会儿话,得知他确实没什么事,雨天一个人喝酒,有点闷,就想起了我俩一起喝酒一起看夜戏的场景。问及他的扁担,他楞了一下,接着说给扁担套了一层塑料外衣,放入西屋的墙角了,就算以后再也不用,放到朽坏都不会丢的。
一根扁担,趁手合心。挑上肩,脚步踏实,心里亮堂。现代文明留下的一大遗憾,就是丢失了扁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