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正埋头于琐碎,晓梦忽然提议,不如写写蔡锷与小凤仙的故事。想也没想回了一句:“没空。”话音落下,心里却泛起涟漪。都是看《蔡锷与小凤仙》连环画长大的一代,那段乱世传奇,早已成了记忆的底色。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随手查了查。谁知一查,竟牵出一段隔空的缘分:
那位曾助护国将军蔡锷脱困的小凤仙,竟是钱江女儿;而我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在钱江源头。更巧的是,我与护国将军是老乡,都是喝着资江水长大的。一股说不清的亲切漫上心头。
三十年前,我刚从资江边来到钱塘江的源头。身上还带着湖南女子那种爽利与炽烈,乡音未褪尽。那时的我,对江南女子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课本中的想象,觉得她们该是《采莲曲》里走出的模样,是“荷叶罗裙一色裁”的旖旎,是白素贞为爱水漫金山的执拗,是梁祝投坟化蝶、双双殉情魂归钱江的凄美,是苏小小十九岁就香消玉殒的遗憾……
仿佛,江南女子天生就与某种极端的情爱纠缠,与沈从文笔下《边城》那湘西女子翠翠沉静等待的“痴情”不同,更与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那种“生当作人杰”的铿锵无缘。带着极致的好奇,走近小凤仙,探访这位钱江女儿和资江儿郎的情爱传奇……

上 集
光绪二十六年的杭州,深秋。
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头一茬更浓烈,裹着钱江江潮汛带来的湿气,一丝丝、一缕缕渗进朱家宅院的每一个缝隙。朱望山对着书房里那方褪色的蓝翎顶戴,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顶戴上的蓝宝石早失了光泽,如同他这个被革职的八旗武官的前程。
偏房那边传来压抑的啼哭时,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云姨娘生了,是个姑娘。”
朱望山没应声。他伸手摩挲顶戴上那道深刻的划痕,那是甲午年在朝鲜平壤留下的,一颗日本子弹擦过他的头盔,也擦掉了大清朝最后一点体面。革职回乡这些年,他靠变卖祖产度日,正房刘氏日日吵闹,五个儿子三个不成器,两个早夭。
如今偏房又添个女儿,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取名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云姨娘说,请老爷赐名。”
朱望山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棵百年桂树正落花,金黄的花瓣混在青石板积水中,像碎金沉塘。“就叫筱凤吧。竹字头的筱,凤凰的凤。”
“筱”是细竹,卑微却坚韧;“凤”是百鸟之王,一个被革职武官给偏房女儿的名字,带着荒谬的期盼与认命。
奶妈把裹在杭绸里的女婴抱到朱望山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婴儿很小,脸皱成一团,哭声细弱,像是怕惊扰什么。云姨娘产后虚弱,却仍挣扎着哼唱《破阵子》的调子,那是朱望山年轻时最爱听的曲。
正房那边突然传来瓷碗摔碎的刺响,接着是刘氏尖利的骂声:“下贱胚子也配生养!还不把那赔钱货丢出去!“朱望山闭上眼睛。云姨娘的哼唱停了片刻,又更低、更轻地响起来,仿佛这样便能筑起一道薄薄的墙,隔开这个满是裂痕的世界。
庚子年乱世来时,朱家如风中枯叶。
八国联军打进北平的消息传到杭州时,朱望山正在咳血。这些年郁结于心,他的肺早就坏了。朝廷的败绩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个曾经纵马驰骋的武人。他死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临终前抓住云姨娘的手,眼睛却望着墙上那柄蒙尘的腰刀。
“我对不住……你们……”话没说完,手已垂下。
七七还没过,正房刘氏就叫人把云姨娘和筱凤的东西扔出偏房。五岁的筱凤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看嫡母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在廊下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老爷去了,这家我说了算。”刘氏把一纸休书扔在云姨娘脸上,“你们母女,今日就滚出朱家!”
云姨娘没哭也没闹。她默默捡起休书,回屋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半块玉佩。那是她娘家给的嫁妆,和田青玉雕的并蒂莲,早年磕碰成了两半,她一直留着半块,还有一本手抄的《唐诗三百首》,是朱望山某年心血来潮时教她认字用的。
母女俩被赶出朱家后门时,桂花又开了。香气依旧,只是再与她们无关。
云姨娘带着筱凤沿运河漂泊,从杭州到苏州,从苏州到镇江,最后在码头病倒。那是光绪二十八年春天,筱凤刚满七岁。母亲躺在乌篷船狭窄的舱里,脸色灰白如河岸边的芦花。
“凤儿……”云姨娘把半块玉佩塞进女儿手心,“这玉……留个念想……”
“娘,我们去哪儿?”筱凤用小手擦母亲额上的汗。
云姨娘望着船篷缝隙漏下的一线天光,眼神渐渐涣散:“往后……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她的手垂下去时,码头上正好有货船卸货,工人们的号子声震天响。筱凤握着那半块尚有母亲体温的玉,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无依无靠”。
奶妈张氏是云姨娘从杭州带出来的旧仆,也是唯一还跟着她们的人。她背起哭到脱力的筱凤,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跟着人流走。
“小姐,从今往后,咱们得改个名儿。”张奶妈在某个破庙歇脚时说,“朱家容不下咱们,这世道也容不下孤女。你就叫张凤云,是我的侄女。记住了吗?张、凤、云。”
朱筱凤——现在该叫张凤云了——懵懂地点头。庙外风雨大作,雷声碾过苍穹。她蜷在张奶妈怀里,把那半块玉佩贴在心口,冰凉凉的一小块,却成了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结。
她们继续一路乞讨,又回到了杭州。张奶妈听说浙江巡抚曾蕴府上需要帮佣,便带着凤云去碰运气。管家看张奶妈手脚利落,又会做几样杭州点心,便留下了她,连带着也让凤云在厨房打杂。
巡抚府的高墙深院,让凤云第一次窥见另一种繁华。
那是一种精心修饰的、有条不紊的富贵:丫鬟们走路的步幅都是一样的,说话的声音都是轻柔的;庭院里的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落叶都必须在卯时三刻前扫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穿着绫罗绸缎从游廊下经过,衣摆带起的风都是香的。
凤云在厨房帮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烧火。她个子小,抡斧头很吃力,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但她不哭,只是默默干活。
闲时,她会躲在假山后,偷听西席先生给少爷小姐们上课。之乎者也她听不懂,但那些诗词歌赋,像母亲曾经哼唱过的调子,让她觉得亲切。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她蹲在假山洞口,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写。张奶妈不识字,她就自己瞎琢磨,把字形和读音硬记下来。
这样偷学的日子过了三年。宣统三年秋天,革命的风暴终于刮到了浙江。
那一夜,枪炮声像除夕的爆竹,却比爆竹恐怖千倍。巡抚衙门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个杭州城映成赤红色。增韫匆匆换上便装逃跑前,府里已经乱作一团。仆人们争抢值钱的东西,瓷瓶碎裂、箱笼翻倒,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骂混成一片。
张奶妈什么也没拿,只拽着凤云的手往后门跑。炮弹落在不远处,震得地面发颤,碎瓦像雨点般砸下。凤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三年的那座深宅,在火光中露出狰狞的骨架。
“快跑!别回头!”张奶妈几乎是把她拖出了门。逃难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各个城门。凤云被挤得脚不沾地,只能紧紧抓住张奶妈的手。
她看见一个梳着髻的丫鬟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无数只脚踩过;她看见一个老人抱着包袱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衙门;她还看见一队穿着新式军装、臂缠白布的士兵冲过去,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革命了!大清朝完了!”有人边跑边喊。
凤云不懂什么叫革命,但她知道,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在这一夜彻底崩塌了。
她们随着人潮逃到上海时,已是深秋。张奶妈用最后几个铜板在闸北租了个亭子间,又买了几个冷馒头和一包桂花糕。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印着“杭州老字号”的红戳,只是早就凉透发硬。
“吃吧。”张奶妈掰了一半给凤云。
凤云小口小口地啃着。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可她吃出了杭州秋天的味道,吃出了朱家院子里那棵桂花的味道,吃出了母亲哼唱《破阵子》时空气中浮动的味道。眼泪忽然就掉下来,砸在糕点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奶妈,我们要去哪儿?”
张奶妈看着窗外上海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回答。
几天后,张奶妈带凤云去南京,见一个叫胡三的戏班老板。胡三的“云吉班”在四马路的弄堂里租了个小院子,专门教小姑娘唱戏,学成了就送到各家堂会,或者……送到陕西巷的“书寓”里。
胡三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像秤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凤云。
“多大了?”
“十……十一。”凤云小声说。
“抬头。”凤云抬起头。胡三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让她张开嘴看牙口。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太瘦。嗓子怎么样?”
张奶妈赶紧推凤云:“唱两句,快唱两句。”
凤云想了想,轻声唱起母亲教她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