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巷的追忆
人这个物种很是奇怪,小的时候老是想长大,长大了又有无数的梦想、幻想在脑海里缠绕。当然大多数的理想都是天马行空的空想,会夭折,也会像天上的云儿那般落到地面变成雨丝袅袅、变成雪花飘飘。到了一定年龄又总爱回忆往事,回忆那过往烟云。其中生养我长大的南路巷是我记忆中最留恋、最不能忘怀的地方。
中国这么大,叫城关镇南路巷的巷子也很多。
我追忆中的的南路巷又叫南门外,顾名思义是南门的外头了。它的坐标在黄土高原的塬梁沟峁的深处一隅之地,是我从小生活、成长的地方,也是我多少次梦里似曾相识但又真切的伴随我人生之路一起走过的地方。
南路巷分为上巷和下巷,当时在幼小的我眼里它是一条很特别的宽巷子。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它宽到可以供行人骡马车辆畅通无阻的通行,更是纵贯210国道的南北连接线,是当时供机械化隆隆穿行的唯一重要的“高速路”。风雨兼程几十年,南来北往的客商也是它变化的见证人,所以我们对它的昵称叫“南路巷”,官名叫“国道”。
南路巷每家住户的黄土窑洞与门前的国道只隔着一条小沟渠,也就是下雨时的水流通道。夏天雨大时,呼啸而来的黄泥汤子从山上、坡上夹杂着柴草奔涌而下,势不可挡,曾有一个花季少女被卷入河渠无辜的失去了生命。它也是冬天融雪的归集地,下雪了,大雪飘在了大地、飘在了丑陋的、破旧的黄土窑洞上,暂时掩盖住了人间的疾苦,美丽得一如童话世界。而孩子却最喜欢它的到来,每家门前都会扫出一条弯曲的小路,随后院子里、道路旁的雪都会被拢成一堆又一堆供孩子们肆意的堆雪人、打雪仗……当太阳出来后,被及时撒入院前的小沟渠。每家都在沟渠上搭建一条过河沟的简易小桥,条件好的用砖石,差的就用稍粗些的木棍做支撑,铺上树枝,垫上黄土竟也结实耐踩。
六七十年代的南路巷,本是一条砂石土路,东边的沿路住着不少人家,每家住的窑洞院子都很大,除过夏季茄子一行豆角一垄的景致赏心悦目外,其余三季总是灰蓬蓬尘土,很是无趣。既不通电,也不通水。
通电还是七十年代初,那时常听人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老辈人说,那是说笑呢!我怎么也想象不来这个场景,当它终于成为现实的时候,兴奋得很,堪比过年。最主要得是兄妹几个不用熬油点灯的围坐在炕桌上瞅到眼睛疼的学习了,院子里也有了光亮,不用摸黑上厕所、摸黑和小伙伴打闹甚至串门……,至于水呢,巷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在刘家院的井台上排队担水吃,洗衣服呢,夏天基本都是就近在南边的小河——西马沟门里去浆洗。
说起水,那时候太小也不记得多少事情,担水有哥哥、姐姐们去,只隐约记得刘家的驼背老爷子特别凶,还特别爱骂人,它不光是对别人凶,对自己孙子也不例外。我反正是很害怕他,和他家孙子玩耍都是偷着去的。其实其他人家的孩子去担水也是很怵这个老头的。高高的井台上,夏天一片湿台,冬天一片冰台,井轱辘上的绳头铁扣子扣住水桶的提手吱吱呀呀搅着上来一桶,就近倒进另一只桶里,两只铁皮桶晃晃悠悠,一次次把水倒进大水缸,直到倒满为止。直到八十年代终于不用去井台担水,用架子车拉着的大油桶去在公共接水点去拉水吃,那时候每家都有一个或两个专门盛水的大水缸。每到夏季,每家的衣服基本都是在那条清粼粼的小河里去浆洗,一到星期日小伙伴们头顶着烈日结伴而行,虽然累了点,但大家的兴致却是特别的高。凉凉的河水漫过脚踝、小腿格外的舒服,偶尔也有小鱼儿赶来按摩,那更是舒服得不要不要滴。 至于路呢,虽说叫国道,名字大气,现实却真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汤子。随车的驰过都会掀起一股沙尘暴,雨天坑洼的路面,个别无良司机更会出其不意得让你洗个黄泥澡。但随着时代变迁、岁月流逝,至于它啥时候摇身变为柏油马路的,又变为水泥路面的,我的记忆仓库里的了无痕迹,但可以确定得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在我们这个弹丸小城刮得也很迅猛,原来的道路远远不能适应时代的需要,南来北往的车流迅速壮大,道路一天天在变得适于行人的出行。记得在九十年代初,为了拓宽道路,政府一纸通告,巷子里把每家的院落都被削去不少面积,说是公家的地盘不容被私人侵占。公告之下,我家的菜园子大半覆没了,厕所没了、连室外厨房也没了,只剩下窄窄的一个小院子。奇怪得是一条巷子的十几户人家鸦无静雀,谁都没有去要求补偿。也许是那时候的地皮不值钱,也许是我们当时的思想觉悟还很高、也许是当初真得多占了公家的地盘而底气不足,总之一句话: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当时我母亲有个户家兄弟在城关镇公干,在公告发布之后专门找了自己的姐姐说:姐呀,我现在分管这项工作着了,你可要支持我的工作呀。我妈一个不识字的家庭妇女根本就不知道要把她的大院子腾给公家一多半,还喜滋滋得说,行是行,就是不知道该咋支持,我的哥哥赶紧说没问题,我家没问题。蒙在鼓里的我妈,没过多久便进了省城西安,她的大院子终究在我哥的配合下瘦身成功。经过整修的道路彻底变成了宽阔的大路,在南路巷人们的见证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为改革发展推波助澜。现在想起来我的左邻右舍的无私奉献真是感动满满,但当时确觉得真是一个公民为国家应尽的义务。看来真是时代不同人的境界真是大有区别呀!虽然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容颜未改,一颗跳动的心却变得复杂了。
大概是人老了,老是喜欢回忆往事吧!晚上也经常梦见巷里那些已经去世的叔叔婶婶们和孩提时的玩伴,他们依旧都是原来的样子。人的记忆有限,好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消失,不曾留下半点痕迹。但有些事还是会沉淀下来留存在记忆里的。
我记忆最深刻的长辈恐怕就是那个凶巴巴的、对子孙极为严厉、对领居极为苛刻、对粮食极为节省的驼背老爷子,我的发小的父母了。虽然他们都惬意的生活在天堂,但他们对我的人生却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譬如张老叔乐观开朗,热爱生活,从不抱怨生活带给他的苦,你见到他永远是一副乐天不忧的笑模样;我家隔壁的王老婶,善良、温和,勤俭持家,虽然老叔的性格暴躁,但从不见老婶与他吵得翻天覆地……这些老人的孩子也逐渐走出了南路巷,他们的子孙开枝散叶在各个地方为生活、为事业在奔忙着。南路巷这个地方除了我及发小这代人去追忆外,我们的后人恐怕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吧。
1976年,敬爱的毛主席去世的时候我正在王老婶家里玩得正起劲,正在干活的婶婶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们慌忙问怎么啦,婶婶,天塌啦!觉得莫名其妙的,赶紧跑回家里,给广播地线浇一点水,好奇怪,广播声音顿时洪亮起来,我的心情却沉重了起来,哀乐一遍遍的播放着。眼泪也流了下来,隐隐觉得天真得要塌了。
记忆中, 在巷里,每家孩子都在五六个左右,都是大孩子领小孩子,和我相仿年龄的玩伴不少,只是那时候比较封建,男女之间还是有些授受不亲的。所以我的玩伴都是女孩子,大家上学的时候沿巷子互相招呼着一起相跟着去,放学后一起玩跳方格子,跳皮筋,踢毛键,抓骨头等等,很少闹矛盾。那时家长也不重视孩子的学习,作业也少,虽然穿的补丁衣,吃的玉米饼子,肚子里的油水也不多,没有作业的压力。除了帮大人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玩的时间比较多,西家门出东家门进得不亦乐乎,总觉得天黑的太快了。快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排队压碾子,准备过年的年茶饭,家长把能推动碾子的孩子抓得紧紧的,只怕溜号。孩子们更是疯狂的上下巷子乱窜,因为不用上学,家长伙计多,也顾不上管理我们。夜都深了,一群孩子到处藏猫猫,巷里的小后生来后趁机把大人的羊皮袄反穿,露出白花花的羊毛里子,装神弄鬼吓唬我们这些胆子小的。黑乎乎的夜晚,只有零星的灯火一闪一闪,突然从脑坢上下来这么个庞然大物,真的瘆人,以为真鬼现身了。 今年是妈妈九十岁的生日,哥哥在席间动情的讲了我们当时在南路巷的艰难处境:文革期间因为父亲的被列为牛鬼蛇神的原因,家里的境况是非常艰难的;也因为父亲去世的原因,我们过得也是非常艰辛的生活。贫穷就要被欺,这是一条颠仆不破的真理。我的性格比较弱,遭受了外人的欺辱的时候,是哥哥姐姐出面让我免受欺辱,也许是受辱太多,我的记忆里却完全没有了这段情节,也许是记忆让我选择忘掉,也许是自己选择在记忆里删除。事后慢慢回忆,这段经历如潮水般涌来:与我同学的女生,有几个当混混的弟弟罩着,个性非常的跋扈飞扬,我一个弱小的学生,面对霸凌只能是退避三舍,而我的哥哥,却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虽然我们之间也经常鸡飞狗跳,但面对强敌,哥哥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妹妹,去硬战混混……结局当然是最起码我再也没受到霸凌。当然也有温馨、快乐的时候,那无外乎是呼朋唤友得去跳猴皮筋,去抓骨头。自己的皮筋短可以和伙伴伙着用,自己的骨头少,也可以伙着用,如果没有肚子的羁绊、没有黑夜的呼唤,估计会玩得直接睡地下才肯罢休。
南路巷,陪伴我走过了二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最美年华都存留在南路巷。
南路巷,生我养我的地方,好些的人和事都在淡忘,但好些的人和事也在记忆深处越来越清晰,因为那是我成长的见证,他们有些人长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有些人已经与黄土高坡融为了一体。他们过得如何我很牵挂,如果过得好,我会羡慕甚至是有些小嫉妒,那是骄傲的嫉妒。这条巷子里一旦出现一个我自认为的有本事人,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或感不感觉得到,我都会很自豪得会和朋友宣扬,因为他们是从南路巷走出去的,是南路巷的黄土窑洞给他们提供了庇护、南路巷的水养育了他们,南路巷的男女老幼陪伴过他们……如果他们过得不好我也会唏嘘心疼,虽然自己也很平庸,不能为他们解决任何问题,但我有一颗不变的纯善之心,一如小时候。
如今的南路巷,再也不是我记忆中的南路巷了,虽然它依旧繁华,家家都盖了高楼、商铺林立,衣着鲜亮,车辆声更加隆隆,道路更加宽阔、洁净,路边的银杏树在秋天格外的美丽,但早已物非人事,熟悉的玩伴各自疏远、熟悉的长辈逐渐减少、原来的土窑洞几经转手,早已建成排排高楼,变得陌生且冷漠,只是偶尔碰到老邻居也只是很客套的打个招呼或是视而不见的匆匆而过。
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发展,南路巷的曾经已成为历史,成为了我梦中的情人,虽然它近在咫尺,虽然经常会走过,但心里再也亲近不起来了,但它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永远会刻在骨子里,今生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