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
李娟
207个笔记
一 最开始
在阿克哈拉村，我实在是个扑朔迷离的人物。主要有四大疑点：一、不结婚；二、不工作；三、不串门；四、不体面。
虽说阿拉伯字母只比拉丁字母多出来两个，但顿感千军万马，气势汹汹。一根舌头根本不够用。书写起来更是曲里拐弯，千头万绪，一堆扯不清的乱线头似的……
二 三天的行程
马群不愿和牛群走在一起，牛群非要和马群走在一起——追来躲去，时不时出现小混乱。
只有羊群最懂事，埋头前行，始终簇成紧紧的一团，每只羊都一步也不敢和大部队稍离。
该拴的拴，该绊的绊，该打的打，该骂的骂。
他们继续在那一小团被黑夜围裹的光明中默默围坐着
这时，不知是守夜的两个男人中的谁，坐在帐篷外侧，拧亮手电，照着我穿鞋、走远，直到我蹲下后才熄灯。（灯光一熄，华丽的银河哗然闪现在上方！）听到我往回走的脚步声时，才重新拧亮灯光照着我回来。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因为起早了也没事干，光早茶就喝了一个半钟头！而且席间也没啥可聊的。大部分时候，大家各自捧着茶碗，静静地坐着，不知是在享受还是在坚持。
六点半，太阳从红色云海中央平稳升起，阳光平直地扫过大地，把我们的身影在旷野上推得无比遥远。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这影子渐渐收回来，渐渐回到我们身后，又渐渐投向东北方向。于是一天就过去了。
昨天的李娟仅仅只是牵牵骆驼，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跟着队伍前进而已。
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整面大地空空荡荡，天似穹庐，唯一的云停在天空正中央
千百年来，有多少牧人们以同样的心情孤独地经过同一片大地啊。
可若是还得赶牛赶羊，左奔右跑，手不停甩鞭子、扯缰绳，脚不停踢马肚子，嘴里不停大喊大叫骂爹骂娘……的话，骑一天马下来，骨头全散了，浑身像被揍了一顿似的。
深深感受着“停止”的幸福。
四 冬牧场
大地是浅色的，无边无际。而天空是深色的，像金属一样沉重、光洁、坚硬。
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像是世界对面的另一个世界，像是世界尽头的幕布上的世界，像是无法进入的世界。我们还是沉默着慢慢进入了。
喀纳斯（阿勒泰最著名的五A级景区）
真正的原因大约是近几年推行“退牧还草”政策。防止过度放牧，所以进行圈划，分区轮牧。
传说中最好的牧场是这样的：那里“奶水像河一样流淌，云雀在绵羊身上筑巢孵卵”——充分的和平与丰饶。而现实中更多的却是荒凉和贫瘠，寂寞和无助。
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
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这绵延千里的家园，这些大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最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无声。
我的反应很令他生气。他放下茶碗，庄重地面朝我说：“你觉得我们哈萨克受的罪还不够吗？”
其实我还想问：“你们觉得定居好吗？”再一想，真是个蠢问题。定居当然好了！谁不向往体面稳定、舒适安逸的生活呢？
本来就贫瘠单薄的植被，将失去它们最重要的养料——牲畜的粪便。
荒野彻底停留在广阔无助的岑寂之中……荒野终将被放弃。
居麻一喝醉了就骂我滚。我要是有志气，应该甩开门就滚。可甩开门能滚到哪里去呢？门外黄沙漫漫，风雪交加。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一个礼拜也走不到公路上去。况且还得拖个比我还大的行李。况且还有狼。只好忍气吞声。
每当我穿过一片旷野，爬上旷野尽头最高的沙丘，看到的仍是另一片旷野，以及这旷野尽头的另一道沙梁。无穷无尽。
天空永远严丝合缝地扣在大地上，深蓝，单调，一成不变。
大约因为，进入荒野，当你微弱得只剩呼吸时，感到什么也无法填满眼前的空旷与阔大时，就只好唱起歌来。只好用歌声去放大自己的气息，用歌声去占据广阔的安静。
这里毕竟是荒野啊，单调、空旷、沉寂、艰辛。再微小的装饰物出现在这里，都忍不住用意浓烈、大放光彩。
我非常喜欢，因为它看上去和真的金子一模一样。若是以前，我说什么也不会把这样的假东西戴在手上的。可如今，在荒野深处这个俭朴甚至寒碜的家庭里，在仅备最基本日常用具的生活里，在空无一物的天地间，它是我唯一的修饰，是我莫大的安慰。
队伍里只有一个人步行牵着驼队，同时还兼顾赶羊。看来看去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这是荒野，什么样的挫折都得接受，什么样的灾难都得吞咽。
五 地下的家
一只破掉的手提袋，两份皱巴巴的彩版汉文报纸，美术专业的大女儿乔里潘废弃的一张八开画稿，食品包装盒里的一份说明……全都被加玛细心抚平，以这些有限的材料想方设法地美化那面寒酸的粪墙。并在那些纸上挂了几面精美的绣花袋，分别装着盐、茶叶和针线杂物。
花毡铺开，壁毯挂上。加玛又给一切露在外面的家什披上绣着花的盖头——被垛、衣物、小铁皮箱、电瓶、音箱（插卡或插U盘的那种播放器）……于是一切都羞羞答答、温情脉脉地统一了风格。
哪怕生活在如此局促的地坑中，生活也绝不能马虎。
居麻说是去年夏天勘探石油的工程队立在这里的，大约是底下有石油的标志。
就着昏黄的太阳能灯泡，加玛绣花，居麻为大家朗读旧的哈萨克文报纸，嫂子捻羊毛线，我看书、做笔记，小猫东扑西颠，练习捉老鼠。
为一个郑重的家，这家里的生活也是郑重的。哪怕只是出去放个羊，居麻也会花很长时间把靴子擦得锃亮。如果哪天早上嫂子突然取出干净衣服给他替换，他更是高兴得唱老半天歌，一直唱到放羊回来为止。
但再一想，不对——这边才能算是真正的家。虽然没有牢固的房屋，没有体面的家私，没有便利的生活……但是，羊群在这边，牛、马、骆驼都在这边，所有的财富和希望都在这边。这边才是最踏实的所在
那时我想到，等赶着羊群和大畜的男人们到“家”后，看到这幕温馨的情景，一路受苦的心该是多么柔和喜悦啊。
六 冬宰
冬宰是每户牧民入冬前的重大战备行为。在接下来漫长的整个冬天里，以及再接下来的整个春天和小半个夏天里，香喷喷的风干肉是贫瘠生活的最大安慰。
冬宰那段时间，在城市每一个住宅小区的绿化带边，宰杀后的羊悬挂在公用运动器材上，剥皮、卸肉块、清理内脏，再用喷枪烧羊头羊蹄……这些情景内地人可能会难以理解，本地人已经司空见惯。
而刚宰杀的牲畜内脏还是滚烫的，还有生命的热量，握在手里似乎还在痉挛，加之鲜血四溢……我很不情愿，又无法拒绝。
带小孩子真是比什么都累！你一哄，她就笑，你一停，她就哭。我得跟猴子一样不停地上蹿下跳才能稳住她的情绪。不晓得萨依娜平时怎么带的，显然没我这么折腾。
因为哈萨克人离不开肉，不吃肉就没力气。而那些口里人，天天吃馍馍喝稀饭就可以了！他表示很佩服口里人。
七 唯一的水
而阿克哈拉位于乌伦古河畔的戈壁滩上，饮井水，碱极重。
锅里总是沉积着一寸多厚的沙子（难怪背着那么沉！）、不忍细数的羊粪蛋，甚至还会出现马粪团这样的庞然大物……就算完全沉淀干净了，水的颜色也黄红可疑——未必比我袜子干净
洗过碗的水虽不多，由于没用洗涤剂，还能二次利用，给狗泡几块干馕，或给怀孕的母牛喝。
他叹道：“休息啥？坐在家里也不好，没事干，就知道喝茶，水也不多……”听着令人心酸。
有时候像一大锅元宵从北方涌出来，一团一团圆滚滚的。
有时也会在深夜里就着星空漫不经心地洒一阵。就那么点雪，稍稍吹点风就没了，真是小气。
而且雪停后的晴空，明朗灿烂得无从形容，似乎天上真的全都空了，真的把雪全都交给了大地。从此天空不再沉重了，不再那么辛苦了。
八 冷
冬天，大家一起努力抵抗寒冷。每天我们吃得饱饱的，不停往炉子里填羊粪块（羊粪火力弱，又熄得快）。
牧归时，羊背盖满大雪，马浑身披满白霜，嘴角拖着长长的冰凌。牛和骆驼也全都长出了白眉毛和白胡子，一个个显得慈眉善目。至于骑马回来的人，眼睫毛和眉毛也结满粗重的冰霜，围巾和帽檐上白茫茫的。
对此我意见很大。他家的牛冻得一回家就往我家的牛棚钻，赶都赶不出去。
这时候最倒霉的怕是便秘的人吧……屁股会冻麻的！
离熊熊燃烧的火炉不过一米来远，嘴里还能呵出白气。我又靠近火炉一些，离半米远，还是有呵气。再靠近，一尺远，还是有呵气。再靠近……居麻说：“你要干什么？吃炉子吗？”
薄薄的毡壁之外，四面八方，全是冬天
反正我出现在冬牧场上，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再合理不过。
一
连我不是也啰里八嗦围裹了重重物什吗？寒冷痛苦不堪。寒冷却理所应当。寒冷可以抵抗
是的，“一切总会过去”。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
九 羊的冬天
居麻感慨地说：“傻瓜一样！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羊到哪里，我也到哪里！七个小时，一天七个小时！”
他说：“要是李娟的话，回不来就算了。整天房子里坐着，从来不放羊，还回来干什么？”
我问居麻：“你放羊经过的地方有没有人家呢？”他说：“没有。”又回头用哈萨克语对嫂子说：“她还以为放羊时可以串个门，喝个茶！”大家都笑了。
况且羊的命运又如此圆满地嵌合在眼前的自然中——羊多像植物！在春天里生发，夏天里繁茂，在秋天留下种子，又以整个冬天收藏着这枚种子，孕育、等待……赶着羊群走在荒野里，想到它们大多数都有孕在身，想到这些都是平静而充实的母亲，便觉得这个冬天真是意义深远。
我说：“得先慢慢找到它，慢慢给它戴上口罩，再守着它慢慢吃完，再取下口罩，最后再赶它进圈——这么冷的天！”
十 加玛苏鲁
姑娘是家里的客人”——她只在这个家里出生、成长，总有一天会嫁为人妇，成为别的家庭的一员
在阿克哈拉的“黑走马”宴会厅，年轻人聚会时，每人都会轮流站在麦克风前唱歌
想想看，一年到头，这个姑娘能够在人群聚居地——比如阿克哈拉村——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其他的日子全是沙漠戈壁、森林草野，青春只与牛羊为伴……
情感这个东西，只需快乐时流露一下就够了
大约手巧的人心气也高，加玛绣毡子非得别出心裁，非要绣得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画花样子之前她在小本子上设计好几套方案，并让我评价。
我俩在背雪途中休息时，加玛翻起身上的衣服念叨起来：上衣是捡弟弟的，毛衣借妈妈的，棉裤是爸爸的，牛仔裤是姐姐穿剩下的，袜子是奶奶的……算来算去，全身上下只有手套和鞋子属于自己。
不结婚的话，就是老姑娘了，老姑娘以后结婚更难了。要是结了婚呢，就和妈妈一样，天天干房子里的活，牛的活，羊的活……现在这样，老了也这样
他希望她能够和牧场上的大多数姑娘一样，稳稳当当地定一门亲事，就此稳稳当当地生活下去。他担忧变故。他想继续把握这个孩子，想永远保护她，照顾她，不愿她吃苦——照他看来，只有一切如故，才不会吃苦。
但加玛却显得非常高兴，大约定居点有她念念不忘的“黑走马”宴会厅吧？——有年轻人的世界，有可能前来的爱情，有打工的机遇，有改变生活的可能性……
十一 居麻
居麻是远近出了名的酒鬼兼赖皮鬼
而这家伙也乐于表达，吹起牛来，总能超常发挥，妙语连珠。经他散播出去的笑话，能流传好长时间。这使他在牧人间有着某种奇妙的地位。
居麻很善于学习
而他又总是欢乐的。
帮老婆补好全部的破鞋子并擦得锃亮；在一根用了二十多年的檩木下撑一根柱子；修太阳能电池板；糊补漏风的门缝；修灶台；修漏勺；修加玛的钩针；修自己的墨镜[插图]；修我的眼镜——某天放在床上时，被我一屁股坐断了两条眼镜腿。没办法，当时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到；修手锯；修匕首。最后还把一根扭曲的细钢筋垫着十字镐砸得笔直，再敲敲打打，做了一个相当像样的新火钳。只可惜短了点。他说：“那就给个子矮的人用吧！”气死我了，说的是我。
虽然这家伙还算是个会过日子能顾家的好男人，但让人心烦的是，他一个人干活，所有人都得帮忙打下手。一会儿让我递一下鞋油和刷子，一会儿让加玛取榔头，一会儿又指使嫂子起身拿麻绳。
而且做这些事情时，无论成败，别人不能表示怀疑。
除了沉默，什么也不能制止他这一行为——你越阻止，他越来劲。跟小孩一样！气死我了……
总之，没事干时的居麻，把所有靴子都补好又擦亮后的居麻，把所有变形的锅盖都砸复原状后的居麻，实在讨厌极了
缓过劲后，双手握起油饼，像握着方向盘一样，左右扭动，嘴里“呜呜呜呜！滴滴叭叭！”地不停打喇叭——这个老汉一直梦想拥有一辆汽车。
聪明又心高，能干又自负。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生活中会有什么样的乐趣呢？
十二 嫂子
可才开始并不这样。才开始因交流上的困难，两人间总是误会重重，弄得我非常紧张。当然了，越紧张，错事就做得越离谱。而这样的反应多少令她也很有压力。
嫂子真的很潇洒。用完扫把、火钳、炉钩什么的，朝身后呱唧一扔了事。也不规整个合适地方放着。大约在大自然中无拘无束生活惯了，觉得哪儿都一样吧。害我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停地拾这拾那。
是陀螺一样整天忙得团团转，哪顾得上拾掇自己
所有破碎的时间缝隙都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城市和农耕地区才各家吃各家的，毫不惭愧——最后嫂子只好盛了大半盆炒面片叫我送过去，让他与邻居分享。
居麻便一把搂住嫂子，他以为这样会吓嫂子一跳。谁知嫂子这时难得幽默了一把，立刻也反手搂住他，倒把他给吓了一跳。
于是两人如此这般在炉子前勾肩搭背地站了好一会，亲热得让一旁的李娟都看不下去了。李娟取出相机，他们立刻同时撒手
十三 隔壁一家
新什别克和萨依娜，这对苍老黯然的夫妇，却拥有如此光鲜娇艳的美丽婴儿！一家三人簇拥一起的情景可命名为：希望。
每当有牲畜经过，屋顶震动，细细的流沙像小瀑布一样从天窗缝隙处流下来。那时若喀拉哈西醒着，就会扭头痴迷地盯着簌簌流沙，无限艳羡
十四 梅花猫和熊猫狗
不用干活，不用负重，瞌睡了能随时睡觉，这是怎样美满的人生啊！
也许真是我大惊小怪了，生命远比所看到、所了解的更结实，更顽强。
但谁也没想到，最先生小宝宝的，居然是熊猫狗！
某户人家的牧羊犬某月某日生了小狗——在荒野中这也算是重要的新闻呢。
十五 大家
牛、羊、骆驼、马——大家都只是吃草而已。放牧也似乎是极简单的事。
于是全用旧棉衣旧毡片旧毯子拼拼补补。
大家吃雪的时候，牛伸出舌头转着圈地舔，马老老实实龇出牙去啃。骆驼最厉害，垂下长长的脖子，下巴平贴地面，像开铲车一样平铲过去，一下子就能铲满满一嘴！再合上嘴一口吞掉。我猜骆驼的祖先一定有铲齿象的基因。
大家都愿意盲从，好像世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让自己消失在“多数”之中。
十七 与世隔绝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与世隔绝的角落了，连月亮之上都不再神秘
如果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碰到一辆的话，简直让人想要……想要……想要放鞭炮！——是的，只有鞭炮，只有我们汉族人的这种玩意，只有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噼里啪啦”瞎咋呼的猛劲才能准确表达此种激动！
照我看来，有车的这个消息也未免太渺茫了些。不过是口耳相传的一则听闻，既没办法直接和司机证实，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啥意外和变动。但大家还是把它作为确凿的事实接受了。
从此以后，荒野的寂静被撕开了。我们，有电视看了！
十八 唯一的电视
每天早上太阳从东南方向升起，下午四点半就从西南方向落下。只在南面天空一角小气兮兮地划了一个浅浅的圆弧，算是上了一天班。不由得让人想到一个词：虚晃一枪。
于是我们还要再重新铺餐布，切馕摆碗。颇有“添酒回灯重开宴”的强打精神的意味。
想想看：一天之中，世界有十二个小时都是黑暗的啊！
唉，我真是撞了大运了。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待在了可能是整个冬牧场上唯一有电视的人家……大约大家都是中规中矩的牧羊人，像居麻这样稍稍有些野心的聪明人全都跑出去做生意发大财去了。只剩他一个待在牧场上陪着羊群孤独地聪明着。浑身聪明劲儿实在没处使，就折腾出来一个电视……在冬窝子里看电视，多奢侈啊！
对可怜的城里人来说，所有的马都长成一个样子。可在牧民眼里，一匹马和另一匹马的区别就跟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区别那么明显嘛。
多么不真实啊！那么多轻率的爱恨情仇，显而易见的欺骗，那些啰里八嗦的眼泪和隐情，拼了血本的噱头……
十九 热合买得罕和努儿赛拉西
不过，此时热烈的歌唱和欢声笑语也像是在深深的井底。门外黄沙滚滚，寒冷无边。一家人紧紧围绕着小火炉，欢笑着，吵闹着。这欢乐和吵闹多么孤独，孩子们的成长多么专注、无扰。
因为多了两个学生，再加上文化人李娟的存在，这个家庭陡然增加了学习氛围。
因为在所有人的观念里，无能于劳动是羞耻的事情。
二十 胡尔马西
常常（常常＝三次）
（频频＝两次），大
否则还能干什么？——不会汉语，又不再是孩子。我希望他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庭和牛羊，在属于自己的生活里继续铺展生命，不要再这么孤独，这么消沉，这么无可适从。
有一天我在荒野里走着走着，转过一座沙丘，就迎面遇到了他。
二十一 扎达
不晓得“童年”这个东西，到底是有趣的还是无聊的。许多看起来没一点意义的事都会被他做得津津有味
但这样的虚荣有什么错呢？他那么年轻，又身处远离家庭的虚荣世界之中。
扎达是牧人的孩子，他当然是热爱牧场的，却更向往牧场之外的闪亮生活啊！
二十二 暮色中
长夜缓慢有力地推上来，地球转过身去，黑暗的水注满世界的水杯……我不能形容黄昏的力量。
我一一告诉了他，但知道他未必记得住这么多，也未必真的想学习，只是想说说话而已。刚刚结束了寂寞又冷清的一天啊。
单独的一个人，赶着羊群走在单独的月亮之下。
翻过最后一道沙丘，前方是单独的夕阳。
北京又怎样？黄河又怎样？此刻，我们的假人俯视着的沙窝子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偶尔的几次，总是在她的歌声中度过。她那点小小的表现欲啊，只能在荒野里尽情地展示。就这样，唱之前还要扭捏再三，装出想听我唱歌，先请我唱。我说：“还是你先唱吧。”她便一首一首唱个没完，越唱越自在。
我们走在沉默的羊群两端。她的歌声在不远处平稳悠长地绽放，源源不断地舒展，展开长长一缕说不清的意味。
2026/02/10发表想法
身处闹市中的我，每天挤地铁的我，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感受不到这份孤独
原文：一年下来，在人群聚集地（也只聚集着两三个村庄）停留的时间也就十来天……全是孤独，全是等待……但是她又继续唱起歌来。
一年下来，在人群聚集地（也只聚集着两三个村庄）停留的时间也就十来天……全是孤独，全是等待……但是她又继续唱起歌来。
慢慢地才看清了羊群的涌动。而骆驼们安然卧在羊的归途中，动也不动。羊群经过骆驼时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像流水一样从中间分开，绕过它们继续向前涌动。
二十三 牛的冬天
远远地一看到牛宝宝，欢喜得——欢喜得全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了！
2026/02/10发表想法
说的是人还是牛？
原文：看起来小牛很轻易地就习惯了没有妈妈这件事，可妈妈们却很难习惯没有宝宝……一到黄昏，它们仍然第一个急急忙忙往家赶。
看起来小牛很轻易地就习惯了没有妈妈这件事，可妈妈们却很难习惯没有宝宝……一到黄昏，它们仍然第一个急急忙忙往家赶。
二十四 食物
食物出现在口腔里，就像爱情出现在青春里。再合理不过，再美满不过了。
问题：什么样的食物最美味？答案：简单寂静的生活中的食物最美味！
每细细咀嚼一下，幸福感的浪潮就席卷一遍身体的沙滩，将沙滩上的所有琐碎脚印抹得一干二净。
麦子粥则像熨斗一样把肠胃拾掇得服服帖帖。如果是加了酸奶糊的羊肉汤麦子粥，则会令肠胃里所有的消化酶拉起横幅，列队欢呼。
掰开的一瞬间，沙沙的土豆瓤里呼地冒出一团热气，把冬天都融缺了一个小角……
可荒野不。在荒野里，人需得抛弃多余的欲望，向动物靠拢，向植物靠拢。荒野没有侥幸，没有一丝额外之物。
说刚才奶茶的香是山路十八弯的香，这种油煎面的香则是金光大道的香！
二十五 访客（一）
我第一反应就是拐个弯远远错开
一般来说，年轻的客人都会对我非常好奇。总是直勾勾盯着我看，其目光像被凸透镜聚过焦一样，盯哪儿哪儿烫。令人大不自在。
牧人的好客，既出于寂寞，也出于互助的人际需求。每个人都作为主人，为他人提供过食物和温暖的房间，同时他也不可能避免做客的境遇。
所以在荒野里，再怎么隐蔽偏僻的地窝子，都会随时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随时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哪怕一个冬天只有一个客人上门，也会为这一个人保持一整个冬天的整洁。
虚荣
尊严
尊重
如果我一直不朝他看，他是不是就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这件事？好像人和人长时间被大片的荒漠分隔开来，陡然见了面，总是很难接上茬。
陌生又寒冷。不过无论如何，总比搁浅在漫漫荒原的正中央安心多了。
二十六 访客（二）
真的开走了！双方在最后时刻怕是都在期待着对方的反悔，但谁也没有……大家都有脾气。
再一想：我这可真是小人之心！在荒野里，礼数永远大于利益。都坐到一起了，什么样的客人都是客人啊，举座畅谈的快乐高于一切。
所有年轻人一声不吭地晒着太阳，心不在焉地玩耍脚边的沙子。天气真的暖和起来了，最冷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二十七 宁静
但终究填补了一道生活的裂缝。
幸好生活里总有那么多缝隙需要填补，否则的话，居麻一补好刀柄就会痛苦地嚷嚷：“刀也修好了，又该干什么？”
更多的缝隙是用沉默填满的。
一月下旬，生活的裂缝越来越大。白天越来越漫长，天气越来越温暖，加上孩子们包揽了全部的零碎活计，居麻越发无事可做。于是，为了芝麻大小的一点事，他决定专程回一趟阿克哈拉。
二十八 最大的宁静
他披星戴月、风吹雨淋，一生穿梭在这大地上，南北奔波。后来他死了，从此再也不用搬家了，再也不用转场了。他永远停止了在此处，此处才是他真正的家，一辈子的家，永远的栖身地……
再想到所有的容颜和姓氏都将涣散，想到每一个人的消亡与植物飞鸟的消亡一样不着痕迹……而他确曾活生生地经过这片大地！
三十 我在体验什么
也许大家没有居麻那么恶劣，但态度却惊人的一致：问一般的问题，就一般地回答；问无聊的问题，则无聊地回答；问乱七八糟的问题，肯定乱七八糟地回答。
我心里痒痒啊，但强忍着，坐在那里微笑。不能动弹一下，不敢泄露太大的激情。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其说我是骄傲的，不如说我是害怕的。
当我欢乐或惊奇时，碰都不想去碰那个本子，碰一下都是干扰——那时的我只想全情投入眼下的生活。
我发现，在没有月亮的暗夜里，星空最激动。
我发现，在没有月亮的暗夜里，星空最激动。而只要有月亮——哪怕只是一弯纤窄的钩月，银河也会立刻暗淡下去。
我还发现，进入荒野后，对太阳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对月亮，却变得无比亲近。
两人从绣花、摆弄头发，一直说到学校里的事、村里的事，说一个小时也说不完。说得高兴了，加玛还会取下自己的包（一只较厚的塑料袋），掏出自己的宝贝——无非几个破发夹和一串生了锈的金属手链——挨个给努滚介绍：这是干什么用的，谁给的，值多少钱；那个又是在哪里买的，在什么样的场合佩戴过，当时配的哪件衣服……分享女性的秘密和快乐。
我看到嫂子扫完地，直接把垃圾填入炉灶——已经不认为这是对火的冒犯。已经无视古老的禁忌。
把马头骨高高挂在铁架子上……这又是最深沉的传统。
当我以为世界是籽核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树；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树，但举目四望——四面八方是无边无际的苹果树的森林……
三十二 一起去放羊
在跳着舞的加玛之外，我和马儿之外，羊群之外，满目的天空，流云，白雪，黄沙。再无一物。心想：原来这就是放羊了。
三十三 串门去
沙漠是黄的，雪地是白的，天空是蓝的。整个世界都是浅色的，唯有历经无数个冬天的这一小块人畜栖身地是深色的。像一小块镇纸，稳稳压在起伏动荡的大地上。于是在那团黑色之上，天空和大地的距离最远。
可眼下，她被生活的河流带到这沙漠深处。结婚、生子、放羊、挤奶。她仍然年轻、漂亮，却已成为最庸常的妇人，最沉默的母亲。唯一的叛逆只在影集的头几页里插着。
我这一走，大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表也停了，枪也不响了，胡子也刮不成了。真愧疚。
三十四 新邻居
同样是放羊的，居麻一家为啥就没那么黑？新什别克家的人也都挺白的啊。再一想，对了，他们那边缺水嘛！可再一想：长得黑怎么能和缺水联系到一起呢？好像人家从不洗脸似的……我真无聊。
嗯，这是游戏中的劳动，将来会成为生活中的劳动。
三十五 回家的路
我可不想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驼队全出发了，家全搬空了，就我一个人待在荒野里，待在四面露出羊粪墙的地窝子里继续等车。
是啊，在荒野里，信守承诺不仅是对别人负责，更是为了最终保护自己。尤其对“上山、下冬窝子的人”——生活动荡的人，孤弱无助的人——来说。
如果因为“不认识”而拒绝一份人情，就意味着已打定了主意日后不愿回报……这就是自私。而在荒野里，接受别人的帮助与款待，同帮助和款待别人一样重要。
在热乎乎的地窝子里喝着茶，吃着包尔沙克，剥着糖……我又能为主人做些什么呢？只能拼命地拍照。然后再把照片回放给他们看……看大家看得这么高兴，真恨不能把相机也送给他们算了！
眼下的世界仍被大雪严密地封堵着，白茫茫直到天边，但对我来说，这个冬天已经结束了
三 最重要的羊粪
我们这里的人，形容一件事情处理起来难度大，总是说：“跟啃奶疙瘩一样！”奶疙瘩就是酸奶煮沸后沥制的干奶酪，很硬。尤其是完全脱脂的陈年奶酪，硬得简直不近人情！任你牙口再好，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溜白牙印。
2026/02/04发表想法
和读者聊天式写作
原文：其实主要想说的是：清理羊圈这事，简直就跟啃奶疙瘩一样。
其实主要想说的是：清理羊圈这事，简直就跟啃奶疙瘩一样。
这些结实的粪板虽不能用做燃料，却是荒野里最重要的建筑材料。可以说，羊们自己的便便筑起了自己的挡风避寒之处。用这种硬粪板围筑的羊圈整齐又结实。
2026/02/04发表想法
地窝子
原文：沙漠地带嘛，坑壁四周不垒上羊粪块的话，容易塌方。然后在这个羊粪坑上架几根檩木，铺上干草，压上羊粪渣，便成了“屋顶”。
沙漠地带嘛，坑壁四周不垒上羊粪块的话，容易塌方。然后在这个羊粪坑上架几根檩木，铺上干草，压上羊粪渣，便成了“屋顶”。
“生活在羊粪堆里”——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实上羊粪实在是个好东西。
总之，我们到达冬牧场后，第一件大事是收拾地窝子。因为人得睡觉啊。第二件大事是清理羊圈，因为羊也要睡觉啊……至于牛嘛，就先忍忍吧，毕竟数量上不占优势。
撑着铁锨把子呆呆地杵在那儿半天不动。很快，新什别克也以同样的姿势陪他一起杵。居麻默默地独自干了一会儿，突然“安拉”一声，丢下沉重的十字镐，一屁股坐到地上。
2026/02/04发表想法
吃止痛片已是常态
原文：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嫂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东西——塑封的去痛片。她像分糖豆一样，给大家一人分了两粒。大家像嚼糖豆一样嚼嚼吞了。又是一阵沉默。我也沉默了。幸好，抱怨的话没说出口……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嫂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东西——塑封的去痛片。她像分糖豆一样，给大家一人分了两粒。大家像嚼糖豆一样嚼嚼吞了。又是一阵沉默。我也沉默了。幸好，抱怨的话没说出口……
羊粪地板是撬完了，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却是羊的“褥子”太薄了。地气太寒，体弱的羊可能过不了冬。
十六 荒野漫步
除了衣物，再带上几十斤毛线，在冬窝子里天天织毛背心。
我这人，啥都怕，就是不怕闲。“闲”这个东西，真是再多也不够用的。
在茫茫荒野中漫步，用“闲逛”这个词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若在城市里逛的话，可一点也不能“闲”，还得留神红绿灯，还要提防小偷
在世界这个大冰箱里，厚衣服是最坚实的堡垒，围巾帽子手套一个也不能少。刀枪不入地走在明亮的高寒空气中，安全又自在。况且白天又没有狼。
嗯，所谓闲逛，就是什么心也不用操。
最大的痕迹是路。哪怕是一条轻飘飘的、痕迹浅淡的路，也会令世界为之倾斜——倾斜向这路指向的地方。
在空敞的天空下，一片片戈壁缠绕着一片片沙丘，永无止境。站在高处，四望漫漫，身如一叶。
看来人的腿真的是一条长一条短，总会不知不觉地在荒野中兜圈子。
整天发不完的呆，睡不完的觉，憋不完的气闷。
唯有李娟总是愉快而适然，令人惊奇。她奋力劳动，大碗吃饭。早早干完活、吃完饭就消失在四面沙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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