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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牙,有几颗已经离我而去了,没有一颗是笑掉的,不是生活中缺少幽默,而是生理上还未麻木。
为了维护一个完整的我,我的第一颗牙拔下来的时候,我特地从医生的操作台上拿来,用一张干净的纸包着,放在书桌左边抽屉的角上,准备待百年之时,放在口袋里,或塞进口中,与我的躯体、荣辱、成败一起埋葬。但几次搬家后,不知其踪了,连同毕业时同学赠的珍藏如宝的雨花石,都不见了。
严格说起来,我,早已不是完整的我了。从少第一颗牙,陆续已少了五颗,其中四颗是因为发炎疼痛拔掉的,一颗是因为饭中砂粒磞裂拔掉的。如果人是由躯体与灵魂两部分组成的,就像电脑由硬件和软件组成的一样,那就好了,我的灵魂还是好的,我没有损毁它,喜怒哀乐从未变过,良知还在,届时可以完整地到上苍那里报到,只是躯体未保护好,缺了牙,不知会不会挨皮鞭,下阿鼻地狱。
第一颗牙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印象深刻。那年二十二岁,刚参加工作不久。拿到公费医疗本子时,便感觉牙疼起来。到县人民医院去看,牙医诊断是尽头牙发炎,开了点药片,嘱咐不疼就来拔掉,说不拔还会不断发炎。我去划了价,拿了药,是新诺明还是6542,记不清了。牙不疼了,没有及时去拔,有些舍不得。我看《三国演义》,夏侯惇左眼被曹性射中时,拔剑吞睛,高呼:“父母精血,不可弃也!” ,潜意识里种下了爱惜自己身体部件的种子。
不久,它又疼了。疼就疼吧,自己难受些,扛扛就过去了。但关键是它还肿,半边脸都肿了,让别人看了也难受,还影响工作,这就太过分了,不得不对它下死手了。
暑假,一个热得不能做其他事的早晨,我决定去拔牙。
挂号,排队,到十点半,终于轮到我了。医生是牙科主任,一位大高个子,魁梧有力,看着一拳能打掉我半口牙齿。治疗室仅剩主任和一位女助手了,其他都已下班。女助手开始为我打麻药,打过麻药便去收拾东西。一会儿,用镊子戳戳我的牙根,问:有感觉吗?我说:有。一会儿又戳戳,问:有感觉吗?我说:有。主任过来,亲自戳戳,问:有吗?我说:有。他呷呷嘴,自语:奇怪啊?问:你喝酒吗?我说:不。他又用力戳戳,问:疼吗?我说:有感觉,不疼。他们笑起来,说:动手。那是我第一次用麻药,搞不清疼与有感觉的区别。
主仼叫我嘴张大,拿起小刀,伸进去,感觉到咔嚓咔嚓的切割声音,却不知割到了哪里。我生怕他失手将我半边下巴割掉,有些恐惧,手心全是汗,全身僵直。尽管他们一遍遍叮嘱:不紧张,不紧张!我还是双手紧抓住扶手,双脚紧蹬着脚踏。尤其是主任扶着骨凿,助手轮着骨锤,一下,一下,再来一下,还不行,又听主任一个劲呷嘴时,根本放松不下来。感觉牙已离窝了,却见主仼歇下来,拿掉口罩去擦汗,嘴里还嘟囔着:没见过这牙!
大概到一点钟,他们才长吁一口气,收拾回家。事后,我想,他干脆打我一拳,可能比叮叮当当地锤半天,更让我平静。
我的第一颗牙爱我很深,爱之深,伤之重,但最终分开了。
疼痛中忽然想到发明“笑掉大牙”这个词的人,真是吹牛皮的天才,什么样的笑话,能让人笑掉大牙?我身边不缺相声大师,最多让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出眼泪,笑到弯着腰喊肚疼。特别是认识笑星栾先生之后,确实大笑过。他有一次在乡里开会,妇女主任迟到了,他瞪大眼睛吼:都什么时候了,火烧到大腿根了,你奶子长胳肢窝,心反宽呢!全会场大笑,也没见有谁笑掉一颗牙。
笑掉大牙到底是什么样的牙呢?是同学那两颗长在中间的老鼠牙,还是我的这两对长在两边的老虎牙,还是大家都有的长在后边的老板牙,不可能是刚拔掉的尽头牙吧?尽头牙,拔,尚且如此费劲,笑,岂能笑掉。从物理原理来说,应该是中间的大门牙,因为它正挡在出气口。这样想着,我形成了概念:大牙就是大门牙。
今年牙又疼,吃东西就疼。上医院,牙医是一位小姑娘,瘦瘦的,腰估计只有我的膀子粗。她敲敲我的牙,说:您这智牙还在啊?对应牙已经没了,毫无作用,还会嵌食、发炎,拔了吧!看看她弱弱的样子,真担心拔个半拉子,不上不下的。我犹豫着说:我没准备啊。她说:没关系的,很简单,拔了就不疼了。我怕被一个女孩子看扁,只好硬着头皮去交钱,拿了麻药。
坐在牙科椅子上,等她。她没有助手,自己敲掉麻药瓶口,吸进针筒里,打进我的牙根。只一会儿时间,也不问我疼不疼,有没有感觉,就动手拔牙。我已拔过几颗了,没那么紧张了,闭着眼睛,仼她摆布。只感觉“嚯”地一下,头一懵,便见她镊出一个东西来,递到我眼前,道:你看看坏个洞,这牙早就疼了。我很惊诧:这就拔出来了?
我看着组成我的又一个部件,躺在桌面上,又恨又不舍,恨它带给我疼痛,不舍它随医疗拉圾不知将流落何方。我也不想拿走了,反正我已不全整了。我很奇怪怎么拔这么快?后来遇见一个老牙医,我讲给他听,他说,两个方面:一是人老了,牙本身没那么结实了;二是工具改善了,现在牙科有很多专用工具。我有点解惑了。
智牙拔了就算了,不影响吃饭,最多看上去嘴有些尖罢了。右下七的大板牙拔了,就不行了。
追究起来,这要归“功”于村通公路。公路通到农民家门口,晒谷便移到路上了。路好还好,路坏,石子便混进了粮食,混进了我的口中。那日中午,我不知有什么急事,吃得比较快,一口嚼下来,“嘣”一声闷响,接着右下巴疼起来。我迅速丢下饭碗,抬手捧着嘴,饭洒到桌上,眼泪溢出了眼角。家属忙问:怎么啦?怎么啦?我不能回答。
下午上医院看牙科,牙齿裂成两瓣了,不得不取出。
这不是门牙,狗窦大开用不上,不怕人笑话。但这颗牙叫第二磨牙,磨牙的中坚力量,咀嚼不便了,两边牙齿还会向这里倒伏,上侧对应牙齿会往下堕伸,不得不补。
转到修补科,整牙床,取牙模,做假牙。假牙做好后,在两边牙上打槽子,用卡子卡在两边牙上。
假牙到底是假的,好长时间不适也就罢了,顿顿饭吃过要抠下来清洗,刷牙也要扣下来刷,否则,嵌食嵌垢。这也罢了,不好的是,用用就会松动,松动了,不介意就会嚼翻。
第一颗假牙用了几年,这一回彻底翻了,一口嚼断了卡子一只脚,戳在嘴巴上,一顿饭没能吃。第二颗假牙,不知什么原因,戴一阵子口腔就发炎。发炎就拿下来,不发炎就戴上去,这样又坚持了几年。那天,正在车上,感觉不舒服,随手抠下来,用纸包着放在储物空间里,下车忘了拿。过几天,想起来去找,车已刷过了,假牙不知所终。
省城“星期天专家”下沉小县城,开设种植牙门诊,为我带来了福音。我闻讯而动,和同学一起去检查,巧了,专家说我能种;不巧,说我同学不能种。同学悻悻然走了,我欣欣然等着。
检查,拍片,术前评估,自不必说。正式手术时,先问我种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我未假思索:当然国产的!倒不是为了省钱,已化七八千了,还在乎多化三两千元(时价)?我想,我这么大年纪了,能国产何必进口,为国货做一次广告也是贡献。“好吧!国产用的人也很多的,放心用。”专家说。就这样定了。
一片手术单早早蒙住了我的脸,庆幸颜色不是白的,嘴的位置留个洞,要不然,我又紧张了。有人来打了麻药,便静静地等待。专家的脚步从门外匆匆地进来,来到我的身边,坐下,先叫我不紧张,说一会儿就好。我看不见他什么样,像杀猪的,还像教书的,只听见声音很轻柔,叫我张大嘴,便觉得有东西伸进去,在那里扒拉几下,接着电钻在那里嗞嗞地钻,钻时头脑一阵懵。专家一边操作,一边继续安慰:不紧张,不紧张,就好,就好!果然听不见钻声了。专家又跟助手说,深度差不多了,血!血!一阵乒乒乓乓,插进一个东西,叫种植体,不知道什么样,第一步就成了。过十天拆线,再拍片检查。接着进入六个月漫长的愈合等待期。再拍片,装基台,取牙模。又一个月装牙冠。
不幸的是,这颗牙装上去就不舒服,咀嚼到就疼痛。检查,观察;观察,检查,一年后,拔了。一位老专家曾非常肯定我选国货,此时摇头说,省小钱,吃大苦,牙科用材就是进口的好。
我无话可说了。
我不想再种了。可是,医生说,您口腔条件不错,换进口的肯定行!只加收您材料钱。
好吧。我向来从善如流。
重复昨天的故事。到做基台时,拍片发现我的牙骨比种时还少了不少,里面竟有脓样物质。开口,给药,给药,再给药,一周一趟,已历两月,说待炎症消除,再拔掉。
天啊,我心哇凉,充满挫败。
为什么呢?其实,不用专家说,我也会:各人体质差异!
我的大牙,不管是切牙、尖牙,还是磨牙,这回都安全了,我根本笑不出,又岂会笑掉!
不对,不笑也会掉的。于是,我又想弄清到底哪个是大牙,百度一搜,原来大牙竟是磨牙,还真包括哪个曾经十分牢固的智牙。
但也有令我欣慰的:种植失败跟国产、进口无关,没有因我而致国货蒙冤,证明了国货退出本地市场非我之过,也证明了我当初的选择并非仅凭朴素的热情。
爱惜自己的身体吧!我们的每一个部件都是父母恩赐,都是脆弱而有使用期限的,失去不会复原。牙齿如此,眼睛,颈椎,腰椎,一切部件都是如此。一怒之下伤人或自伤,一念之差致人非命或自弃生命,都是心无父母,目无家国,肩无职责的白眼狼行为。
能在百年之后,还父母一具完整的躯体,修得彻底的圆满人生,也算是大福大孝之人了。
写于二0二五年冬月
补记:幸运的是,这颗种植牙,经县院庄主任三个月的冲洗填药,最终保住了,如今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衷心谢谢,祝她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