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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老榕树下,总卧着一条大黄狗,毛色是那种晒足了日头的土黄,像秋天田埂上熟透的稻草,脊梁上的一绺毛却偏生带点金红,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燃着的火苗子。
狗是爷爷捡来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紧,爷爷挑着菜去镇上卖,回来时就看见雪窝里缩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冻得直哆嗦,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爷爷心善,解开棉袄,把它揣了进去,一路暖着回了家。
自此,大黄就成了家里的一员,它不吵不闹,却极有灵性。
爷爷去田埂上侍弄庄稼,它就颠颠地跟在后头,一会儿嗅嗅田垄里的蛐蛐,一会儿蹲在田埂上看爷爷锄地,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我放学回家,刚拐过村口的老榕树,就看见它立在那儿等我,看见我走过来了,就撒欢儿跑过来,爪子搭在我胳膊上,舌头舔得我手心里湿漉漉的。
那时候的乡下,日子慢得像老黄牛拉车,我和大黄的时光,都浸在田埂的风里,桂花香里,还有爷爷熬的玉米粥香里。
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我挎着竹篮去挖荠菜,大黄就跟在我身后,时不时用鼻子拱拱我的裤脚,像是在提醒我哪里有肥嫩的荠菜。
挖累了,我就坐在田埂上,揪一把狗尾巴草逗它,它就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尾巴摇得更欢了。
夏天的傍晚最惬意,爷爷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大黄就趴在我脚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夜风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还有院子里丝瓜花的清芬,大黄的尾巴偶尔扫过我的脚背,痒痒的,惹得我咯咯直笑。
秋天是大黄最忙活的时候,爷爷收稻子,它就守在稻场边,看见有麻雀落下来偷啄稻谷,就猛地窜出去,把麻雀撵得满天飞。
它跑起来的时候,金红的毛绺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道流动的火。
等爷爷把稻子晒好收进仓,就会摸出一把炒熟的黄豆,丢给大黄,大黄就蹲在爷爷脚边,慢慢嚼着,眼睛里满是温顺。
冬天冷,大黄就蜷在爷爷的炕边,爷爷抽烟袋,它就把头搁在爷爷的脚背上,听着爷爷哼那些老掉牙的山歌,昏昏欲睡。
我总爱搂着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厚的毛里,闻着它身上阳光和稻草的味道,心里暖融融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长大,要去城里念书了。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爷爷牵着大黄送我到村口。
大黄好像知道我要走,耷拉着尾巴,一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摸了摸它的头,温柔地说:“大黄,等我回来。”它呜呜地叫着,用头蹭着我的手心,眼睛里湿漉漉的。
到了城里,我总想起大黄,想起它在田埂上追着我跑,想起它趴在我脚边数星星,想起它嚼着黄豆时温顺的模样,我给爷爷写信,每次都要问:大黄还好吗?
爷爷回信说,大黄还是老样子,每天都要去村口的老榕树下等一会儿,好像还在等那个放学回家的小姑娘。
后来,爷爷走了,我赶回老家,一进院门,就看见大黄卧在桂花树下,老了许多,毛色也黯淡了,不再像一团火苗子。
它看见了我,眼睛忽然一亮,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爪子搭在我胳膊上,舌头舔着我的手,还是湿漉漉的。
我抱着它,眼泪瞬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爷爷走后,我把大黄接到了城里,可它总不习惯,每天趴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像是在怀念乡下的田埂和老榕树。
我知道,它想念的,是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光,是那段慢悠悠的乡下岁月。
又过了几年,大黄也老得走不动了,它趴在我的脚边,呼吸越来越轻。
我摸着它黯淡的毛,想起那年冬天雪窝里的小毛球,想起田埂上的风,桂花香,还有爷爷的笑声。
大黄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像它刚来家里时的模样。
我把它葬在了老家里,挨着爷爷的坟,这个时候,也开始起风了,有几片枯黄的榕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在大黄的坟头,一片落在爷爷的坟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场无声的陪伴。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会站在榕树下,望着那片金黄的稻田。
风一吹,稻浪翻滚,像是大黄当年奔跑的身影。
我总觉得,它还在那里,卧在榕树下,等我放学回家,等我喊它一声:“大黄……”
风穿过榕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大黄的回应,温柔而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