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总来得匆忙。才过白露,鹞子峪的林场便一日凉似一日。林晚提着半旧的马灯,沿着巡山道慢慢地走。灯晕在夜雾里洇开一团昏黄,照见脚下一小片青石板路,石板缝里钻出些倔强的草尖,已经挂了薄霜。
他是这林场的护林员,干了整十年。鹞子峪在北平西郊,说是林场,其实大半是野山,松、柏、桦、楸混生着,深处还有片老林子,少说百十年没经过斧斤。林晚喜欢那儿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树叶子落在地上的声儿,轻轻的,像叹息。
今夜却有些不同。
快走到老林子边上时,他听见一阵簌簌的响动,不是风,倒像是什么活物在灌木里钻。林晚停了脚步,将马灯举高些。灯光劈开夜色,照见前面歪脖老槐树下,蜷着一团影子。
是个人。
林晚紧走几步上前,看清是个年轻女人,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灰呢子大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闭着眼,嘴唇冻得发紫。她怀里死死抱着个帆布包,抱得那样紧,指节都白了。
“同志?”林晚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女人没反应,呼吸很微弱。林晚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不再犹豫,将马灯挂在树枝上,弯腰把女人背起来。她轻得很,像一捆晒干的柴禾。林晚背着她往林场小屋走,脚步在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回响。
女人在他背上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颈边有热气拂过,带着股淡淡的、奇异的松节油味儿。
小屋是旧年建的,砖墙瓦顶,里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窄小却干净。林晚把女人放在自己床上,盖上棉被,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炉火旺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他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女人擦脸。
泥污拭去,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股倔强。林晚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有层薄茧,食指侧面也有,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
擦到她左手时,林晚的手顿了顿。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样式古旧,上头錾着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镯子内侧,似乎刻着两个小字。林晚凑近了看,是“慈航”二字。
正出神,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眸子,初时茫然,随即迅速聚起警惕的光,像受惊的鹿。她猛地坐起身,往后缩去,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
“别怕。”林晚退开两步,声音尽量放轻,“你在山里晕倒了,我带你回来。你发着烧呢。”
女人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在辨认什么。半晌,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好听,像山涧里的流水。
“你是做什么的?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山里?”林晚问。
女人垂下眼睑,“画画儿的。来找……找素材,迷了路。”
林晚点点头,没再追问。鹞子峪景致好,常有画家、学生来写生,迷路的也不是头一回。只是这女人孤身一人,又是在这样的深秋寒夜,总让人觉着蹊跷。
“你歇着,我去熬点粥。”林晚说着,转身去了堂屋。
米下锅,小火慢慢熬着。林晚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摸出烟袋,却又没点,只拿在手里摩挲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凄切切的。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女人下床了。林晚起身去看,见她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出神。炉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换上了林晚的一件旧衬衫,过于宽大,衬得她越发单薄。
“怎么起来了?还烧着呢。”林晚说。
女人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看向他,“还没问你贵姓。”
“免贵姓林,单名一个晚字。是这儿的护林员。”
“林晚……”女人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很好听。我叫沈墨,沈从文的沈,墨水的墨。”
“沈墨。”林晚也念了一遍,心里忽然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粥好了,林晚盛了一碗端给她。沈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喝完了,她捧着空碗,忽然说:“林大哥,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我……我没处可去。”
林晚愣了下,“你的家呢?”
沈墨摇摇头,没说话,只抬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哀伤。林晚心里一软,点了点头。
“住吧,反正就我一个人。”
沈墨笑了,很浅的笑,像春冰初融时裂开的第一道纹。
就这样,沈墨在林场小屋住了下来。
起初,林晚以为她只是暂住,养好了病就会走。可一天天过去,沈墨非但没走,反而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她会帮着林晚做饭,收拾屋子,甚至学着辨认山里的树木草药。更多的时候,她背着画夹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画夹里总是添了新的素描或水彩。
林晚看过她的画。她最爱画树,各种各样的树:苍劲的古松,挺拔的白桦,虬结的柏木。她画得极好,笔触细腻又饱含力量,那些树在她笔下仿佛有了灵魂,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你怎么这么会画树?”有一回,林晚忍不住问。
沈墨正在调色,闻言手顿了顿,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一旋,“树比人简单。它们不说话,不骗人,生了根,就一辈子在那儿,风来雨去,也不挪窝。”
这话里透着苍凉。林晚听出来了,却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藏在心里,外头看着光滑,里头满是风雨。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鹞子峪变成了茫茫的银白世界。林晚的巡山工作更忙了,要防着偷伐,要查看有没有冻伤的动物。沈墨总陪着他,穿着林晚的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林大哥,你看那棵老槐树。”有一回,沈墨指着山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槐,“像不像个弯腰的老人?”
林晚看过去,是像。树干虬结,枝桠伸向天空,在雪幕中静默着,真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
“我给它取名叫‘守山翁’。”沈墨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画了几笔。寥寥数笔,那树的神韵便跃然纸上。
林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小小的林场小屋,因为有了沈墨,忽然像个家了。晚上,两人围炉而坐,沈墨画画,林晚补衣裳,炉火噼啪作响,外头风雪呼号,里头却温暖安宁。
有时,沈墨会哼些小调,不是时兴的歌曲,倒像是江南的民间小曲,婉转缠绵。林晚听着,手里的针线活渐渐慢下来。他想起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是这样冬夜,母亲在灯下做针线,哼着歌谣。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记忆,因为沈墨的歌声,忽然清晰起来。
“沈墨,”有一晚,林晚忽然开口,“你老家是南方的吧?”
沈墨停下笔,抬眼看他,“怎么听出来的?”
“你哼的曲子,有江南水乡的味道。”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是,我生在苏州,长在北平。”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山里头来?”
这个问题,林晚憋了很久。沈墨来这儿三个月了,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林晚也不问。可今夜,炉火太暖,沈墨哼的歌太温柔,他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
沈墨放下画笔,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炉火出神。跳跃的火光在她眸子里明明灭灭。
“林大哥,你相信人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晚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大的错呢?伤害了别人,甚至……害了人性命呢?”
这话说得重。林晚心里一惊,仔细看沈墨的脸色。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墨,”林晚缓缓地说,“我在这山里十年,见过不少事。树被雷劈了,只要根还活着,来年春天照样发新芽。人呢,也一样。只要心里还有一点善念,总还有路可走。”
沈墨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林晚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他掏出证件在林晚眼前一晃。
“公安局的。请问,沈墨同志是在这儿吗?”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墨已经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是我。”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两人走进屋,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视了一圈屋内。中年男人开口:“沈墨同志,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情况?”林晚上前一步,挡在沈墨身前。
“林晚同志,”中年男人看向他,“这是公安局的公事,请你配合。”
沈墨轻轻拉了拉林晚的袖子,“林大哥,没事的,我去去就回。”她说着,拿起大衣穿上,又仔细地将画具收好,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出门写生。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然后,她跟着那两人走进了茫茫雪夜。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这一夜,他辗转难眠,炉火渐渐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沈墨这一去,就是三天。
第四天上午,林晚正要去巡山,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还是那个中年警察,只是神情缓和了许多。
“林晚同志,沈墨同志没事了,调查清楚了,是一场误会。”他说着,侧身让开。
沈墨从他身后走出来,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脸色比走时更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像是几天没合眼。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帆布包,抱得紧紧的。
林晚松了口气,连忙让她进屋。警察没多留,说了几句“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之类的话,便告辞走了。
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人。沈墨坐在炉边的小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林晚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双手捧着,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面容。
“沈墨,”林晚轻声唤她,“到底怎么回事?”
沈墨抬起头,黑眸子里满是疲惫,“林大哥,你听说过‘慈航画会’吗?”
林晚摇头。
“是解放前北平的一个画会,我父亲是创办人之一。”沈墨缓缓说道,“画会里的人,都是些有理想、有才华的画家,想用画笔记录这个时代,为人民创作。可是……后来出了事。”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手指微微颤抖。
“1948年冬天,画会里一个叫周怀安的画家,突然失踪了。他是画会里最有才华的,也是我父亲的至交。当时有人说他是去了解放区,也有人说他被国民党特务抓了。直到北平和平解放后,他的尸体在老城墙根下被发现,已经……已经不成样子了。”
林晚心里一沉。
“公安局调查了很久,最后认定是画会内部出了叛徒,向特务告密,害死了周怀安。”沈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父亲……是主要嫌疑人。但他坚决不承认,调查也没确凿证据。画会散了,父亲郁郁寡欢,没几年就去世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墨儿,爸爸是清白的,你一定要查出真相,还我,还画会一个清白。’”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外头又下雪了,雪花扑在窗玻璃上,沙沙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沈墨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找到当年画会的一些人,查档案,查旧报纸。直到上个月,我终于找到线索——一份当年特务机关的档案副本,藏在西郊一个旧书商的阁楼里。档案里记载了那次告密,署名是……‘慈航’。”
林晚猛然想起她手腕上的银镯子。
沈墨抬起左手,镯子在炉火光中泛着幽微的光。“这镯子,是画会成立时订制的,每个核心成员都有一枚,内侧刻着‘慈航’二字。我父亲那枚,在他去世后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丢了,直到看到那份档案,才明白……”
“你是说,告密者戴着这镯子?”林晚问。
沈墨点头,眼圈红了,“可镯子为什么会不见?父亲为什么至死都不说出真相?我来鹞子峪,是因为听说当年画会有个成员,解放后隐居在这里。我想找到他,问清楚。可是……我找到了他的住处,人却已经去世三年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林晚想安慰她,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
哭了许久,沈墨才平静下来,擦干眼泪,露出一丝苦笑:“公安局找我去,是因为有人举报,说我在查一桩旧案,可能……可能是特务的后人,想翻案。他们查了几天,确认我没什么问题,就放我回来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晚问。
沈墨望着炉火,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继续查。父亲说过,真相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我要等它发芽。”
林晚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却有着如此执拗的力量。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的画里,那些树总是沉默而坚韧地站立着,因为画它们的人,骨子里就是那样的。
“我帮你。”林晚说。
沈墨惊讶地看向他。
“我对鹞子峪熟,认识的人也多。”林晚解释,“你要找的那个画会成员,既然在这儿隐居过,总会有蛛丝马迹。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强。”
沈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感激的泪。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现在却成了共同的探秘者。林晚利用巡山的机会,走访鹞子峪的老住户,打听那个画家的消息。沈墨则整理父亲留下的日记、信件,试图从中找出线索。
日子在寻找中一天天过去。冬天最冷的时候来了,山上的雪积了尺把厚,动物们都躲了起来,林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林晚和沈墨却觉得,这小屋从未如此温暖过。
除夕夜,两人包了饺子,炒了两个菜,还烫了一壶酒。沈墨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林大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山里?十年,多孤单啊。”
林晚抿了口酒,望着窗外的雪,“习惯了。我爹就是护林员,我从小在这山里跑。后来他去世了,我就接了他的班。山里的日子是孤单,可也清净。树不会骗你,石头不会骗你,比人简单。”
“那你没想过成个家?”沈墨问完,似乎觉得唐突,低下头去。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年轻时候想过。可家里穷,我又常年守在山里,哪个姑娘愿意?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
“是她们没眼光。”沈墨小声说。
林晚笑了,摇摇头,给她夹了个饺子,“吃吧,凉了。”
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隔着一个世界。在这深山小屋里,两人对坐守岁,炉火噼啪,酒温菜暖,竟也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过了正月,天渐渐暖了。雪化的时候,林晚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鹞子峪最老的住户,八十多岁的赵大爷,说记得那个画家。
“姓陈,叫陈砚秋,是不是?”赵大爷眯着昏花的老眼,“是个怪人,独来独往的,住在山腰那间旧庙改的房子里。人倒是和气,见面点头,不多话。死了三年了,可怜,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画画吗?”林晚问。
“画,天天画。我给他送过几回菜,看见满屋子都是画,画的都是树啊山啊的。哦对了,他手上也戴个银镯子,跟你之前打听的那个姑娘手上的有点像。”
林晚心里一动,“您记得他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信件、日记之类的?”
赵大爷想了想,“他死后,东西都让街道收走了。不过……好像还留了个箱子在我这儿,说万一有人来找,就交给来人。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一放就是三年。”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他跟着赵大爷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不大,落满了灰。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画稿、几本书,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后来者”。
林晚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向赵大爷道了谢,抱着箱子匆匆赶回小屋。
沈墨正在画画,见他回来,忙放下画笔。林晚把箱子放在桌上,说了经过。沈墨的手微微颤抖,拿起那封信,深吸一口气,拆开来。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很清晰,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见此信者,想必是画会故人,或是怀安后人。吾将不久于人世,有些真相,该说出来了。”
“四八年冬,告密者非沈君(沈墨父亲),实为吾也。当年吾少不更事,误信人言,以为怀安乃特务,为‘大义’告发之。及至真相大白,悔之晚矣。怀安之死,吾之罪也。”
“然沈君知吾之过,未尝告发。问其故,答曰:‘画会已损一人,不可再损。汝之过错,当由汝自省自赎。’沈君将己之镯赠吾,曰:‘此物留于汝处,若他日真相大白,可为证。’吾问何故,沈君叹曰:‘吾女尚幼,若知父为嫌犯,必一生蒙羞。不如以此法,暂掩真相,待墨儿成年,心智坚定时,再还清白。’”
“吾携愧隐居此山,每见沈君之镯,如见怀安之面,日夜煎熬。今病入膏肓,知时日无多,故留此书,并沈君当日赠吾之镯,存于箱中。若他日有人寻来,请将真相告之,并将镯归还沈家后人。”
“吾罪深重,不敢求恕,唯愿九泉之下,得见怀安,当面谢罪。陈砚秋绝笔。一九六零年腊月。”
信后,果然用红布包着一只银镯子,与沈墨手上的一模一样,内侧同样刻着“慈航”二字。
沈墨读完信,已是泪流满面。她捧着父亲的镯子,贴在心口,哭得不能自已。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寻找,终于在这一刻真相大白。
林晚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沈墨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也为了给犯错者一个改过的机会,竟将如此沉重的秘密独自背负,至死未言。这是怎样的胸襟,又是怎样的父爱。
哭够了,沈墨擦干眼泪,将两只镯子并排放在桌上。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两滴凝固的泪。
“我要去公安局,把真相告诉他们。”沈墨说,声音虽然还带着哽咽,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晚点头,“我陪你去。”
他们带着信和镯子去了公安局。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个中年警察,姓王。王警官仔细看了信,又核对了镯子,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是个重要发现。”他说,“周怀安同志的案子,当年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完全结案。这份材料,加上陈砚秋的遗书,基本可以还原真相了。沈墨同志,你父亲是清白的,我们会向上级报告,为他正名。”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黑了。北平的春夜还有些凉,但风里已经带着暖意。沈墨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二十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林大哥,谢谢你。”她看着林晚,眼睛里闪着光,“没有你,我找不到这些。”
“是你自己的坚持。”林晚说,“你父亲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两人慢慢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一家小吃店时,林晚买了两个烤红薯,热乎乎的,一人一个。他们站在路边,剥着红薯吃,热气腾腾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诱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晚问。
沈墨咬了口红薯,想了想,“我想把画会的故事画出来。不是一个人,是那一代人,他们的理想,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错误和救赎。这是我父亲未完的事。”
“很好的想法。”林晚由衷地说。
沈墨看着他,忽然问:“林大哥,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林晚愣住了。红薯的热气模糊了沈墨的脸,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看着他,等着回答。
林晚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山是沉默的,树是沉默的,他也习惯了沉默。可此刻,他忽然想说出心里的话。
“我愿意。”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沈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林晚的手粗糙,满是老茧;沈墨的手纤细,却同样有力。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温暖着彼此。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开始创作她的系列画作,取名《慈航》。林晚则继续他的巡山工作,但每天都会早早回来,帮沈墨整理素材,听她讲画会的往事。小屋的墙上渐渐挂满了画稿,那些尘封的历史在沈墨的笔下复活:画会成立时的意气风发,创作时的热烈争论,周怀安的才华横溢,陈砚秋的追悔莫及,还有沈墨父亲的隐忍担当。
林晚看着这些画,仿佛看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看到了一群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理想与幻灭,坚守与过错。他忽然明白,沈墨要画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人性——复杂,矛盾,但总在黑暗中寻找光。
五月初,沈墨接到通知,公安局正式为沈墨父亲平反,并追认为革命文化工作者。同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来自南方美院,邀请她去做讲座,并商谈《慈航》画展的事。
“我要去一趟南方,大概一个月。”沈墨对林晚说,眼里有不舍。
“去吧,这是好事。”林晚笑着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沈墨走的那天,林晚送她到车站。火车鸣着汽笛进站时,沈墨忽然抱住林晚,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火车开动了,载着沈墨驶向南方。林晚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回到鹞子峪,小屋忽然变得空旷,炉火再旺,也暖不了那颗思念的心。
他这才发现,沈墨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生命里,像一棵树,根须悄悄扎进泥土,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拔不掉了。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林晚照常巡山,却总忍不住在沈墨常去画画的地方驻足。那棵“守山翁”老槐树,在春风里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林晚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沈墨画它时的专注模样,嘴角不觉泛起微笑。
一个月后,沈墨回来了。她黑了,瘦了,眼睛却更亮了,像藏着星星。她带回了好多消息:《慈航》系列受到美术界高度评价,南方美院想聘她任教,还有几家出版社想出版画册。
“你答应了?”林晚问,心里有些忐忑。
沈墨摇头,“我说我要考虑考虑。”她看着林晚,眼神温柔,“因为我想知道,有个人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南方。”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这山里住了十年。”他缓缓地说,“我以为我会一直住下去,直到老,直到死。可是你来了,一切都变了。”他握住沈墨的手,“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墨的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他们开始商量南下的计划。林晚向林场打了报告,请求调离。沈墨则准备画展的最后几幅画。日子忙碌而充实,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命运总爱开玩笑。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一周,王警官突然来访,脸色凝重。
“有个新情况。”他说,“我们整理当年特务档案时,发现了一些新材料,关于周怀安案的。”
沈墨心里一紧,“什么材料?”
王警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档案复印件,放在桌上。纸张已经发黄,上面是繁体字,盖着早已不存在的机关的印章。其中一页,记录了一次秘密审讯,受审者署名:周怀安。
“周怀安同志当年被捕后,确实受过审讯。”王警官说,“但档案显示,他……他招供了,供出了画会的一些情况。”
沈墨的脸唰地白了,“不可能!周叔叔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也不愿相信。”王警官叹息,“但这是历史档案,白纸黑字。而且,根据这份档案,告密者陈砚秋的动机,可能不像他遗书里说的那么简单。他可能不只是‘误信人言’,而是……知道了周怀安已经叛变,才向组织报告。”
屋里死一般寂静。炉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春寒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沈墨呆呆地坐着,像一尊雕像。她二十年来的信念,父亲用生命捍卫的清白,陈砚秋用余生忏悔的过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原来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复杂的人,在复杂的历史中,做出复杂的抉择。
“那……那我父亲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警官沉默片刻,“你父亲可能知道部分真相,但为了保护周怀安的名誉,也为了画会的团结,选择了沉默。他把自己的镯子给陈砚秋,也许不只是为了掩盖真相,更是为了……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沈墨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林晚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真相的代价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人难以承受。
王警官走后,沈墨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林晚陪着她,默默无言。天亮时,沈墨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要重新画《慈航》。”她说。
林晚不解。
“原来我想画的,是清白与污名,正义与冤屈。”沈墨缓缓说,“但现在我明白了,历史不是非黑即白。周叔叔可能叛变了,陈叔叔可能不只是误信,父亲可能知道更多……但这改变不了他们都是有理想、有才华的人,在那样一个时代,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要画的,是这种复杂,是人在历史洪流中的身不由己,是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和闪光。”她转过身,看着林晚,“这才是真实的历史,真实的人。”
林晚望着她,忽然觉得,经过这一夜的煎熬,沈墨仿佛脱胎换骨。她不再是那个执着于为父亲正名的女儿,而是一个真正理解历史、理解人性的艺术家。
“你画,我陪着你。”他说。
沈墨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光,但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释然和坚定。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墨几乎疯魔般地投入创作。她重画了《慈航》系列,不再是简单的黑白对立,而是丰富的灰色调子。画中的每个人物都有了多面性:周怀安的才华与软弱,陈砚秋的理想与过错,父亲的隐忍与智慧。她甚至画了一幅自画像,画中的她站在历史的迷雾中,手持画笔,既是记录者,也是追问者。
林晚看着她创作,看着她从痛苦中涅槃重生,心里充满敬意。这个女子,有着山一般坚韧的品格,水一般柔软的心肠。她接纳了真相的残酷,却未变得愤世嫉俗,反而更加理解和悲悯。
秋天,《慈航》系列在北平美术馆展出,引起轰动。评论界称赞这是“近年来最具历史深度和人性温度的作品”。展览开幕式上,沈墨平静地讲述了画会的故事,不回避其中的复杂和矛盾。她说:“历史不是用来审判的,而是用来理解的。理解那个时代,理解那些人,也理解我们自己。”
展览结束后,沈墨和林晚回到了鹞子峪。他们决定暂时不去南方了,就在这里,在这片给予他们安宁和启示的山林里,继续生活和创作。
初雪落下时,两人又坐在了炉边。沈墨在画一幅新画,画的是鹞子峪的冬景。林晚在补一件旧衣裳,针线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灵活穿梭。
“林大哥,”沈墨忽然开口,“你说,如果当年父亲把一切都说出来,会怎样?”
林晚想了想,“可能会少一些误会,但也会少一些……人情。你父亲选择了最难的路,他把痛苦留给自己,把改过的机会留给别人,把清白留给你。”
“可他没把完整的真相留给我。”
“也许他认为,有些真相,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去理解。”林晚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沈墨,“就像树,年轮一圈一圈长出来,每一圈都是经历过的风雨。你的成长,也需要这些风雨。”
沈墨若有所思,笔在纸上轻轻移动,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是山脊的轮廓,在雪中若隐若现,神秘而坚定。
“我想把我们的故事也画进去。”她说,“不是主角,只是一个片段,两个普通人,在山林里相遇,相知,共同面对历史的回响。”
“那会是个好故事。”林晚微笑。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过污浊。鹞子峪静默在雪中,那些树,那些山,那些往事,都被白雪覆盖,但不是抹去,只是暂时沉睡,等待春天来时,重新苏醒,以新的姿态生长。
炉火噼啪,暖意融融。沈墨的画纸上,渐渐浮现出山林的轮廓,小屋的影子,两个人的身影。画笔沙沙,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土,一点一点,描绘着生活,描绘着记忆,描绘着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人性的光。
林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满是平静的喜悦。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像这山里的树,扎根,生长,在风雨中挺立,在岁月中成材。而所有的纠葛、痛苦、寻找和领悟,最终都会化作生命的年轮,沉默而坚定地,诉说着存在的意义。
夜渐深,雪渐停。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