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沉着脸,终于还是没忍住,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听说你在学校又惹事了?还放火?陈默,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为什么总是你惹麻烦?”
父亲在一旁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失望:“小默,爸爸工作很累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吗?为什么别人都能和同学好好相处,就你不行?”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无论真相如何,第一反应永远是质疑,是指责。
陈默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不清表情。直到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责备告一段落,他才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带着点诡异平静的笑容,眼眶却微微发红。
“爸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感,“是我不对……我不该反抗……我应该让他们继续欺负,让他们把我锁在厕所泼脏水,让他们把我的头摁进马桶里……我应该像个沙包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样就不会给家里惹麻烦,不会让你们觉得丢人了,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父母的眼睛,嘴角那丝扭曲的弧度倔强地挂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与那笑容形成极其矛盾的画面。
父母被他这番话和这副样子弄得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不适。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母亲语气有些发虚。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父亲试图解释,却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什么意思?!”陈默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嘶吼,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幼兽,“是不是我死了!从楼上跳下去!你们才觉得清净了!才觉得我不会再给你们丢脸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像是失控般朝着阳台冲去!
“小默!不要!!”父母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地冲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母亲当场就哭了出来,声音发抖:“对不起,儿子!是妈妈不对!妈妈再也不说你了!妈妈相信你!”
父亲也红了眼眶,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是爸爸不好,爸爸以后一定信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陈默任由他们抱着,身体僵硬,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仿佛倒映着前世纵身一跃时,看到的最后那点冷漠的星光。
他在父母温暖(或许)却充满后怕的怀抱里,无声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看啊,连最亲的人,也要用这种极端到近乎癫狂的方式,才能换来一丝微不足道、摇摇欲坠的“信任”。
多么可悲。
但……有用就好。
从那天起,陈默在家变得异常“乖巧”,但眼神时常放空,偶尔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或者深夜在房间里弄出细微的、像是压抑的哭泣又像是低小的声响。
父母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轻易责备他,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带着试探。家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静。
陈默知道,恐惧,有时候比爱,更能有效地控制人。
而他,才刚刚拾起这柄名为“恐惧”的武器。
他的复仇名单,还很长。那些霸凌者,那些冷漠的旁观者,那些助纣为虐的……以及,这个让他感受不到温暖的家……
一个,都不会放过。
校内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李强和张浩果然老实了许多,见到陈默要么绕道走,要么眼神躲闪,再不敢上前挑衅。那种被抓住致命把柄的恐惧,远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更折磨人。陈默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知道,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不断啃噬他们的内心。
但总有不长眼、或者说不信邪的。
王磊和赵峰,这两个李强的跟班,脑子似乎不太灵光,或者说欺凌陈默已经成了他们习惯性的娱乐。一次课间,两人故意在走廊里撞掉陈默抱着的作业本,纸张散落一地。
“哟,不好意思啊,没看见。”王磊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赵峰则用脚踢了踢散落的作业本,嗤笑:“走路不长眼啊,闷葫芦。”
周围的同学有的停下脚步,有的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开。前世,这种时候,陈默只会默默蹲下,忍受着屈辱,在一片寂静中收拾残局。
这一次,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去看散落一地的本子,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磊和赵峰脸上。然后,在两人错愕的注视下,他嘴角缓缓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王磊,你妈妈在XX超市‘顺手牵羊’的监控录像,拷贝还在我U盘里。你说,要是传到业主群里,会怎么样?”
不等王磊血色尽失的脸做出反应,他目光转向赵峰:
“赵峰,你爸爸上个月酒后开车撞了护栏逃逸的事情,交警好像还在查吧?你说,我要是打个匿名电话提供点线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天气。
王磊和赵峰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见鬼般的惊恐。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疯……疯子……”王磊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赵峰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淡漠。他弯腰,开始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作业本,动作从容不迫。
“很简单,”他一边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离我远点。还有,管好你们的嘴,也别再收集任何关于我的……东西。” 他刻意在“东西”上加重了语气。
那两人像是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陈默捡完所有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他们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让他们如芒在背,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那种被人轻易捏住命门、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和……绝望。
陈默感受到背后那两道惊惧交加的视线,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黑色的花在悄然绽放。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果然比殴打他们更令人愉悦。
然而,校园里并不只有直接的霸凌者。那些看似无害,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用言语、用眼神落井下石的“旁观者”,同样令他作呕。
班里有个女生叫刘倩,长得清秀,成绩也不错,平时总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前世,她却是散布“陈默心理变态”“偷窥女生厕所”谣言最起劲的人之一。她总是附和着李强他们,用那种软绵绵却带着毒刺的话语嘲讽他,享受那种站在“正义”高地上的优越感。
一次小组活动,刘倩又习惯性地想把所有脏活累活推给陈默,并带着她那标志性的、假惺惺的甜笑说:“陈默,你反正也不爱说话,这些就交给你啦,能者多劳嘛。”
若是以前,陈默会沉默地接受。
这次,他抬起头,看着刘倩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突然也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他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内容却冰冷刺骨:
“刘倩,你同时跟三个男生交往的事情,你那个社会上的‘干哥哥’知道吗?还有你偷偷藏在文具盒底层的那几片避孕药,需不需要我帮你向大家宣传一下它的‘正确’用途?”
刘倩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碎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颤,底气全无。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陈默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人畜无害的表情,声音稍微提高,确保周围几个同学能隐约听到,“这些活儿,还是大家一起分工吧,毕竟,‘能者’也可能有其他‘要忙’的事,对不对?”
刘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夺过大部分工具,再不敢看陈默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
陈默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掌控局面的冰冷确定。看,这些看似光鲜的人,内里同样爬满了蛆虫。撕开那层伪善的皮,露出的不过是更加不堪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