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有冗长的各执一词,没有和稀泥般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在场的“目击者”不止他们几个,后来被浓烟和混乱吸引来的其他班学生,虽然没看清起火瞬间,但都看到了李强几人堵在厕所门口,也看到了陈默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从里面走出来,与那几个“完好无损”甚至带着施暴后兴奋余韵的霸凌者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教我玩火呢。”
这句看似柔弱、带着哭腔的指控,配上那极具冲击力的现场画面,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人证(舆论倾向于陈默被欺凌)、物证(陈默被欺凌后的惨状)、加上一个一贯成绩中上、沉默寡言、从未惹是生非的“好学生”形象,对阵一个素有劣迹、拉帮结派的小团体。
校方的处理决定在第二天上午就贴在了公告栏:李强、张浩记大过,留校察看;王磊、赵峰记过。同时,通知家长,赔偿厕所维修费用,并进行严肃的家庭教育。
班级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课间窃窃私语的内容,从“陈默那个闷葫芦居然敢放火”悄然转向了“李强他们也太狠了,把人逼到厕所淋水还教唆放火”,甚至开始有人用带着同情或歉意的目光偷偷打量陈默。
陈默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垂着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扭曲的快意。
下午,李强的母亲,一个身材发福、烫着时髦卷发、眉眼间带着刻薄的中年女人,直接冲到了学校,不管不顾地闯进了校长办公室。隔着一层门板,她那尖利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凭什么就说是我儿子!那个陈默自己点的火!我儿子回家都说了!是那个小畜生陷害他们!”
“我儿子我知道!他虽然调皮了点,但心眼不坏!绝对不会教人放火!肯定是那个陈默!他心理有问题!孤僻古怪!上次我还听说他偷同学东西……”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陈默恰好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送作业本,抱着一摞本子,在门口停下脚步。他低垂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委屈和恐惧。
门内的争吵在继续,李强母亲的声音越发高昂刺耳:“……我看他就是个有娘生没娘教的……”
“够了!”校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在这时,陈默像是鼓足了勇气,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一条缝。他抬起那张苍白的小脸,眼眶通红,蓄满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对着离门最近的班主任说道:“王老师,作业本……我放这里了?”
办公室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站在门口、泪流满面、显得无比脆弱的少年身上。李强的母亲也转过头,看到陈默的一刹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默已经对着办公室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校长,主任,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给学校添麻烦了……我……我以后一定更小心,不惹他们生气了……”
说完,他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与委屈,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了,那单薄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显得无比可怜和无助。
身后,是校长更加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怒斥:“李强家长!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孩子!你再看看你和你儿子的行为!如果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污蔑其他学生,我们就要考虑是否还有留校察看的必要了!”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陈默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女人气得扭曲的脸和校长那铁青的面色。
走到楼梯拐角,确认四周无人,他停下了脚步。脸上那滚烫的泪痕还未干透,但那种委屈、恐惧、无助的表情已经像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揩去脸颊的湿意,动作冷静得近乎残忍。
然后,他对着窗外明晃晃的、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冰冷,尖锐,带着一丝洞悉人性丑陋后的玩味,和一丝确认掌控力量的、扭曲的愉悦。
原来,将自己伪装成完美的受害者,比真正当一个无力反抗的受害者,要有效得多。
原来,巧妙地利用规则和人们先入为主的偏见,比徒劳地嘶吼着寻求正义,要痛快得多。
原来,摧毁这些施暴者赖以横行的环境和他们那点可怜的“信誉”,比忍着恶心和恐惧去讨好、去躲避他们,要有趣得多。
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李强,张浩……还有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同学”……以及,那个并不温暖的家……
我们,慢慢玩。
我不仅内向,还叛逆。
而我的叛逆,将从此刻起,用你们的恐惧、狼狈和毁灭,来一笔一划地书写。
放学铃声响起,陈默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出校门。他知道,李强和张浩绝不会善罢甘休,处分和家长的责骂只会加剧他们的怨恨。他们不敢在学校动手,但回家的路上,总有监控的死角。
果然,在一条通往他家老小区的僻静巷子里,李强和张浩带着两个陌生的、流里流气的青年堵住了他。那两人眼神凶狠,胳膊上还有粗糙的纹身,显然是校外混社会的。
“陈默!你他妈敢阴老子!”李强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斑驳的墙壁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今天不废了你,老子跟你姓!”
张浩也在一旁摩拳擦掌,眼神恶毒。
陈默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李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李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对方的耳朵,“你爸承包的那个旧小区改造工程,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证据,你觉得,值多少钱?”
李强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陈默不理会他的反应,目光转向一旁的张浩:“张浩,你那个‘好表哥’带你‘见识’的‘好东西’(指毒品),还有你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那些‘精彩’视频(未成年色情内容),要是一不小心传到网上,或者拷贝一份送到警察局……”
张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你……你怎么会知道……”李强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些事,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
陈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两个有些茫然的校外青年,最后落回李强和张浩脸上。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重要的是,以后,离我远点。”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冰的刀:
“再碰我一下,或者再让我发现你们搞任何小动作,大家就一起完蛋。我烂命一条,无所谓。拉你们,还有你们全家垫背,我觉得……挺值。”
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命运毫不在意的冰冷决绝,让李强和张浩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看着陈默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闷葫芦”完全不同了。他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看着他们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恐惧和忌惮,陈默不再多言,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那两个校外青年似乎想拦,却被李强用眼神死死制止。
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留下李强和张浩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