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落在灰里,滞后的痛感砸进回忆。

那个梦里,我掀翻的木桌瘫在地上,玻璃杯碎成一地,我看到她站在楼梯拐角,气愤地看着我。

我喜欢果冻,尤其喜欢冰箱上层的果冻。冻成石头的果冻,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瞬间,外壳结了霜。撕开,先咬碎第一层冰,下面的口感类似冰淇淋,我一点点咬一点点吃,到最后把壳子里的水全喝光。

当我长得比冰箱高时,我坐上大巴,看着她站在树荫下,离我越来越远,那以后,我和她只有了冬夏。

我很不愿意提及初高中,那段时光就像结不了痂的伤口,我不碰它,便只会在潮湿的阴雨天隐隐作痛。每周的通话,是她了解我的途径,我说最近吃的怎么样,学的怎么样,穿的怎么样。起初我会讲自己的烦心事,试图通过她寻找解决方案,后来我渐渐的不讲了,我既找不到答案,也徒增了她的烦恼。

高三,转班的第二年,我有一天情绪突然崩溃。下午吃饭的空档,我跑到一楼借宿管阿姨的手机打电话,我说我没办法再在这个班里待下去,我会疯的。她应该是震惊的吧,但在电话这头我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似乎是安慰了我几句,然后让我问老爸。这件事不了了之,在我试图敲开高一班主任办公室门的时候。

我毕业了,和她第一次在老家的夏天见面。她从黏腻的大巴上下来,我搀扶着她进屋,搀扶着她去医院。在医院等号的大厅,她把银行卡和密码全给了老爸,然后跟我说着如果。我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然后转头把眼眶的泪擦掉。我的录取通知书是在某个下午送到的,说一定要交给本人,我从医院搭了个摩的。

时至今日,我一直回想为什么她的病和录取通知书先后来到,就好像全都是我的错。我看着时间长河那头在超市的我,终于挨到了夏日,我可以在八块八一斤的散装果冻面前,细细挑着,芒果,香蕉,葡萄,草莓等等,我一样都要来一个。

时间会抹去一切,那些痛的,潮湿的,灿烂的回忆,将过去涂抹成我看不懂的油画。

又一个冬天,我跟她在厨房炒菜,她让我先把虾端去客厅。那么一大碗虾,是我的挚爱,但当那一个个虾顺着铁栅栏掉进灰里的时候,我的视野恍惚了。鼻梁隐隐地痛,我好像看到七八岁的我,隔着一扇紧锁的门,哭着求她。门里是我,也是她,但门外只有我。

我害怕地对厨房的她说,我不小心把虾弄倒了,她愣了一秒,我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她生气了,我应该怎么办,道歉的话她会不骂我吗,还是说……

“捡起来洗洗,看放锅里再炒一次。”

她笑了,我也笑了,虾是滚烫的,回忆里的泪也是滚烫的。后来她打趣我,说我傻,菜都端不稳,我说,我以为你会骂我,以前不小心摔碎碗都是这样。她说你已经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大到我已经回忆不起来十年前在东莞的细节,那些曾像阳光照进童年的记忆,留在了过去,只有腐烂酸臭的片段在脑海里继续糜烂。大到原来离开她成为留守儿童已占据了我生命的一半。

我开始同情,并怨恨,同情她的经历,同情她说不出口的自我,怨恨她将苦水倒给我,怨恨我是她的情绪垃圾桶,又怨恨这样的我自己。

元宵前,她再次离开了老家的冬,她在第二天到达东莞时,给我发了信息,“妹子,你今年辛苦了,妈妈身体不怎么好,苦了你,你的懂事老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我没办法释怀,她有老家的冬,没有故乡的春夏秋冬。

我没有考研,找了一份国企的工作,大抵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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