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生推门而入时,早晨的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将他整个人裁成一道亮边。
他手里的塑料袋里,水果们挤挤挨挨的,像刚从夏日的调色盘里滚落出来的——黄桃明艳得近乎张扬,杨梅紫黑如墨玉,西瓜滚圆着翠绿的肚子,还有一种盛在红色镂空塑料筐里的,我竟不认得。
他将那红筐轻放在茶几上,眼底漾开一层笑意:“这个,是专门买给你吃的。”话还没落地,人已转身进了厨房,随即响起洗杨梅的哗哗水声。
“说得这般郑重,”我笑着打趣,顺手掀开筐盖,“难道不是你、我、孩子一起吃?”
筐盖一开,一股浓郁的香甜便漫了出来,丝丝缕缕的,像藏在果肉里的夏日呼吸。“这是什么?头一回见,怎么买这么多。”
“老板说叫新疆小白杏,有点小贵,不能散称,只能整筐拿。”先生的声音伴着水声传来,乐呵呵的,像在说什么得意事。
“那便不买嘛。这得多少斤?又破费。”
“三斤,五十多块。你先尝尝。”
我低头细看,那些杏子不过小番茄般大小,挤在红筐里,圆圆润润地挨着。名字虽叫“小白杏”,颜色却与黄桃相近。有的黄里透青,像初春的晨光;有的青中泛黄,仿佛夏日将熟未熟的心事;还有的已染上一抹橘红,饱满莹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薄薄的油亮。单是看着,心里已生出一分欢喜。
挑了两个洗净,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便溢满了口腔,是那种稠密的甜,像浓缩的果浆在舌尖化开,却又带着黄桃似的清爽,不腻人。果肉厚实,皮儿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不酸,不涩,只剩下干净的甜。
这与我记忆里那种偏酸发硬的杏子全然不同。那年买过一次,尝罢便再没碰过,不想今日竟遇见这般惊喜,原来不是杏子不好,是我未曾遇见对的那一个。
一口气吃完两个,我立刻向厨房方向汇报:“甜,很好,深得我心。”
先生擦着手走出来,水珠还挂在指间:“能入您的法眼,是我的荣幸。”眉梢眼角都是笑。
我将整筐杏子倒入果盆清洗,水珠滚过莹润的果皮,亮晶晶的。挑了最大最金黄的一颗递过去:“喏,奖你一颗最好的。”
他接过,三两下吃完,核儿在掌心转了转,不忘自夸:“贵有贵的道理,说明我眼光好。”不过水果而已,就让他得意去吧,我无奈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果亦然。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杏子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
新疆的日头烈,昼夜温差大,才养得出这样厚实的甜。听说那边不止有白杏,还有红杏,不知又是怎样一番风味。
窗外不知名的鸟在清脆地鸣叫着,早晨的光渐渐直了。红筐空了,果盆里杏子挨挨挤挤,像一捧小小的太阳。我想,下次若再遇见,不妨换一种尝尝。
人生只有一次,总要试过,才知道哪一种甜,最合自己的心意,也算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