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过了三年。十岁的他,已收起了同龄孩子的稚嫩,可到底还有孩子善良的内心。他对人极为宽和大度,有时换了便服在京城溜达,遇见了一些娇蛮的贵族小姐刻意刁难平民,也会热血地为平民出头——大多数人都是在旁边麻木地看热闹的,连平民都已习惯了,认定贵族就是高人一等的。他很郁闷,这贵族制度让他在城中找个玩伴都不行。瞧吧,只要找个非皇室的孩子,随便交谈几句,他们便惶恐万分,认为他们自己是不配与高贵的皇子交谈,更别提做朋友了;他的皇兄皇弟们呢,皇兄们都各个话中有话,笑里藏刀,不把他视为皇位竞争对手就不错了;他的唯一一个小皇弟呢,倒是单纯的很,但是那位小皇弟的母亲叶嫔威望日益低下,近年来又备受皇帝冷落,随年龄的增加也知再生子恐怕无望,将她这唯一的孩子看得严严的,仿佛孩子不在她身前便会飞走了似的。让小皇弟与他做朋友,希望实在不大。他偶尔会想起玉容,这像芍药花一般朴素而快乐的女孩啊!宫中竟无一人敢与他称友;宫中竟无一人可比她。
“......深感龙体欠安,当是时寻出太子也......”他回过神来,暗道自己心大,要知道这次祭祀大典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太子定夺。父皇的心思他也懂,定完太子必然父皇很快便会退位。正因皇子们皆年未及冠,目前无权过问国家大事,父皇才出此策,一是在表面上似乎放了权,退隐幕后享乐无穷,又大权在握,说不定还能留一个“贤帝”之名;二是可以培养太子,太子有了杰出的才能,父皇才能对得起祖上,对得起江山。他正襟危坐,眸光流转向几位皇兄皇弟,琥珀色的凤眸藏着一抹深沉和野心。
大皇子虽年长有才,可刚刚弱冠之年便体弱多病,整天汤药不离身,尤其这几天,又添了风寒,咳嗽得愈发厉害。父皇极有野心,想要征服四域。可惜他年老体衰,只能寄望于下一代君王。这样的想法下,大皇子这个病秧子定不会继承皇位。
二皇子倒身强体壮,可没有主见,常常是觉得谁说的意见都有理,但究竟采用谁的意见又让他迷茫。哪怕二皇子将来登基了,也是个木偶,任太后与群臣摆布。当今皇帝绝不会允许任何外戚专权,毕竟,征战四方有个前提,江山姓慕。
三皇子治人做事很厉害,可惜他生母地位低微——即使她怀了男胎,都没有人在意她——也是,谁会在意一个连位分都没有的小宫女呢。甚至,他一岁诞辰宴上的一杯毒酒,便令他与母亲阴阳两隔。他不是没有查过毒酒的来源,但怎么查都毫无线索,仿佛这酒里凭空出现的毒。三皇子清楚,很可能是父皇为保持皇家血统纯正与王室尊严,直接或间接地对母亲下了杀心。这些年,三皇子一直不受重视。他相信,深信纯血论的父亲,定然不会让所谓“奴仆的儿子”登上王位。
然后便是他自己,他还是很有自信的:母亲许氏,当今贵妃,备受尊上宠爱;大舅许伯豪,二舅许仲英,皆为守边有功之将,长舅如今被父皇拜为大将军、正一品武官,率二十余万亲兵卫疆;次舅加封为英国公,娶了太后亲侄女婉安郡主为正妻,交还兵权,一心享受生活。虽许氏武将世家的背景不得不让人担忧“外戚专权”,但皇帝对皇家世代优秀的头脑及统治才能极为自信,早就不在乎外戚专权的可能性——不然他母亲也当不上贵妃,两个舅舅也无法如此被父王器重。至于比他还小的皇弟嘛,才几岁的小娃娃,自然排除在外。如此看来,他的胜算还很大,就看皇帝的选择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这场祭祀的隆重。因定夺太子,前朝文武百官、后庭粉黛六宫均着典服来齐。他看着皇帝身旁的母妃,母妃头戴了金丝红瑙玉雀冠,四支白玉镶金的步摇缀着异国进贡的雪珍珠。母亲更是画了柳眉,点了樱唇,眉心染了朵红玫,那娇艳的玫印在珍珠额饰后若隐若现。项上一条粉水晶链,底端镶着块圆形冰玉。一身孔雀红锦裙,上好的冰丝锦上挑织出一只五彩孔雀,更显高贵。他知道,母亲是为了彰显许家的荣华,逼迫百官站队支持他。见他投来询问的眼光,母亲轻轻摇头:她不知道皇帝到底钟意哪位皇子。父皇还在说些贺话,他便向后面望去。目光越过了皇家席、官员席,看到了右后方的女眷席。那席坐的是大小官员的夫人小姐,他并无目的望此,只是为了避开一个个高官显贵的狡诈目光,藏起自己的野望。这时,他看见了明亮的彩璃灯下闪着一道反光。他遥望,似是来源于一个女孩的配饰。关注这些小细节也是他尽量将注意力避开太子之事的方法,毕竟陛下已定太子,紧张与否皆无可改变。他发现,这个女孩很奇怪,明明坐在宴席末位--由于赴宴人数过多,那样靠后的位置只能安放于殿外临时搭的锦棚中,若非闪光都看不见她了。这也彰显着她的父亲定非高官,可既能反光,定然是她有一件配饰;那样明亮的反光,证明了那还是一件极不错的配饰。他眸光一闪,看着那位年龄相仿的女孩模糊的身影,想起了几年前的事。心中低吟:玉容,也该如此芳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