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卷第十章 梧桐苑的小弟
小远是第一个开口叫“轩哥”的。
那天放学,岳轩从城西回来,刚拐进梧桐苑的巷口,小远就从墙角后面闪出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岳轩走快,他也走快。岳轩走慢,他也走慢。岳轩停住脚,回头看他。小远也停住了,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脸憋得红红的。
“轩哥。”他叫了一声。
岳轩没应。他转过身继续走。小远又跟上来了。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进了楼道。到了岳轩家门口,小远还站着不走。岳轩掏出钥匙开门,小远在背后小声说:“轩哥,明天早上我在楼下等你。”
“等我干什么?”
“跟你一块上学。”
岳轩推开门进去了。小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下楼。脚步声啪嗒啪嗒往下响,越来越远。
第二天一早,岳轩下楼,小远果然在。靠着楼门口的墙站着,书包抱在胸前,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岳轩,他往前迎了一步,也不说话,就跟在后面走。
走到巷口,又多了两个梧桐苑的男孩。一个叫小五,初一,个子矮,走路外八字。另一个叫大鹏,初二,胖,脸圆,校服扣子系不全。他们远远站着,看见岳轩来了,互相捅了一下,跟上来。四个人走成一排。谁也不说话。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呼啦呼啦响。
从那天起,岳轩身后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到第三天下楼时,楼门口站了五个。第四天变成了七个。有初一的,也有初二初三的。有的岳轩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梧桐苑这片的。他们跟着他上学,跟着他放学。岳轩去城西训练,他们就跟到巷口,看着他走远,再散开。等岳轩回来,他们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后面回家。
小远走在最前面。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小远走路爱溜墙根,低着头,书包带子拽得紧紧的。现在他走在路中间,步子甩开了,脸也扬起来了。有一回在操场上,一个老城孩子朝他那边多看了一眼,小远立刻瞪了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硬:“看什么看。”
那老城孩子把目光收了回去。
岳轩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走路也溜墙根,书包带子也拽得紧紧的。他知道小远那时候的心里是种啥滋味。那滋味他也尝过。
可这滋味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小远开始替他“传话”了。课间有人来找岳轩问作业,小远挡在门口:“轩哥忙着呢,一会儿再说。”放学路上有人想跟岳轩搭话,小远先凑上去问人家什么事。有一回岳轩去小卖部买笔芯,小远抢先一步把钱拍在柜台上,说“轩哥要什么我付”。岳轩把他手拨开,自己掏了钱。小远站在旁边,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笑起来,说“那下次我来”。
更让岳轩不舒服的是,有一天他看见小远在楼道拐角堵住了一个老城孩子。
那孩子比小远矮半个头,书包带子被小远攥在手里。小远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那孩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岳轩站在二楼拐角看见了,喊了一声:“小远。”
小远抬头,看见岳轩,手一松,书包带子掉回那孩子身上。那孩子一溜烟跑了。小远上楼,走到岳轩面前,脸上还挂着那种兴奋的余温。“轩哥,他以前也欺负过我们。上个月还抢过我一支笔。”
“我没让你去堵人。”岳轩说。
小远愣了一下。“他是老城那边的……”
“那你跟方强有什么区别?”
这话出口,岳轩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太熟了。云舒在青梧树下问他的话,现在轮到他问别人。小远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就是想帮你。”
“别帮。”岳轩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小远没再说话。那天之后,他照样早上等在楼下,照样跟岳轩一块上学。但他不再主动去堵人了。只是走在路上时,头还是扬着的。
来找岳轩的人越多,岳轩的话就越少。
有一回,初一两个男孩在操场上被高年级的抢了乒乓球台,来找岳轩。小远把人领到岳轩面前,那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岳轩去了操场,往乒乓球台边上一站。抢台子的两个高年级学生看了他一眼,拿起拍子走了。
那俩初一孩子高兴得直蹦。一个说:“轩哥你太厉害了。”另一个说:“以后我们天天跟着你。”
岳轩没接话。他看着那两个高年级学生的背影。他们走得不快,也没回头。可岳轩注意到,他们走到操场那头时,停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是忌惮。和他打方强那晚方强回头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轩哥。”小远凑过来,“今天又收了两个。”
岳轩看着他。“收什么?”
小远被问住了。他眨眨眼,想找个词,没找着。最后说:“就是……愿意跟着咱们的。”
岳轩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走出操场时,他听见身后小远在喊:“轩哥,明天早上老地方等你!”他没回头,也没答。
走到梧桐苑楼下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自家窗户,灯亮着,母亲大概在做饭。他没急着上去。他在楼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来,看着巷口那棵青梧。黑乎乎的枝杈伸在天上,像一把没打开的伞。
他忽然想起云舒的话。那是多久以前说的了?在图书楼后面。“他们不是服你,是仗你。你以为他们把你当英雄。他们就是找了个比方强更硬的靠山。”
他当时没反驳。现在也没法反驳。因为小远他们看他的眼神,跟当年梧桐苑的孩子看方强的眼神,是一个样。他自己也清楚,他不想当方强。可他在小远身后跟了一串人的时候,走的还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反过来。
青梧不响。风吹过来,树上的枯枝互相磨着,像谁在远处拿钝锯子锯木头。
他坐了一阵,站起来上楼。门推开,饭香扑过来。母亲说:“又晚了。”他说:“学校补课。”母亲没追问,给他盛了饭。他坐在灯下吃,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大概也听人说了学校的事。可她不问。她只把一盘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
岳轩低头扒饭。他把那口饭嚼了又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发紧。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可能是今天小远堵人那一下。可能是那两个高年级生的眼神。可能是楼下那棵树。他只觉得,这碗饭,比平时难咽。
吃完饭,他回自己屋。关上门,他在练习本上写下一行字。不是“还”。是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怕被别人看见。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谁丢了一块灰白色的布。
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影子。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推着走。推他的人,他看不见。可他觉得那双手,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