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记忆碎片—枇杷落地时

枇杷又熟了,故乡吉安五月的风,总是裹挟着一种甜熟的热气,黏黏的,稠稠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院墙上探出些枇杷树的枝桠,沉甸甸地坠着一簇簇的枇杷,在油绿发亮的叶子间,招摇得有些炫目。

我站在这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甜香里,却恍惚觉得,那甜是别人的。我的舌尖,无端地泛起一丝遥远、尖利、又无比真切的酸。

那酸,是三十年前的味道了。

记得在老宅的边上的菜园里,有一株很高的枇杷树,树干粗砺,皲裂的树皮,摸上去像爷爷那永远沾着泥土的手掌。

清明节刚过,我们的心就像树梢那些青涩的果子,被日头一日日地焙着,痒得发慌。果子还小,有毛茸茸的外衣,是那种诱人的青色。

五月到了,树顶上的枇杷已经发黄,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就好像在向我们招手。利哥,那个总比我大胆、永远冲在前面的少年,在一个午后周末大人们都在休息的时候,两人偷偷来到树下。

“你在树下看看有没有人来,我来爬树。”利哥吩咐我,看见有人来就学几声猫叫,一边说一边身手敏捷的爬上了树枝,在浓密的叶隙里搜寻成熟的枇杷。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衣服上,筛下明明暗暗、碎金子似的光斑。他小心翼翼地去够,终于摘到了一串,他站在树杈上,朝树下的我晃着“战利品”,笑容比五月的阳光还晃眼。

“接着。”利哥往下递,我在树下接了过来,他又快速的摘下2串递给我,我接了过来用衣服兜住,他迅速的从树上跳了下来,两个人快速的离开菜园。

来到一个没有人的巷子里,两个人还能听见彼此快速的“砰砰”心跳声,坐在石墩上,两个人傻傻的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偷吃”成功的快乐。

枇杷放在石墩上,两人开始选已经熟透的先吃,枇杷皮很容易就剥开,露出黄色的果肉,便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果肉肥厚,酸酸甜甜的顺滑得从喉咙直溜下去。

由于时间还早,一半的枇杷都是青黄色,熟的吃完了,剩下青色的也不舍的丢掉,一人三四个分好,剥开皮,放入嘴里,刚咬一口,一股暴烈的、毫无防备的酸,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酸,生涩的激得人猛地一哆嗦,眉毛眼睛全皱成了一团,眼泪都快要迸了出来。

可谁也不舍得吐,就那样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互相看着对方的怪相,笑得前仰后合。酸劲过后,舌根才品出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回甘,那不只是果子的味道,是冒险的刺激,是共犯的默契,是整个童年都浸泡其中的、无忧无虑的夏天。

后来,枇杷真的熟透了,邻居摘下黄澄澄的果子,送给我家一些,奶奶盛在竹篮里,等我放学回来吃。

我拿了几个找到利哥一起品尝,枇杷吃起来很甜,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平淡。利哥抹抹嘴边的汁水,小声对我说:“还是偷来的酸枇杷得劲。”

我点点头,嘴里满是甜腻,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

我们就这样,在一树一树的枇杷由青转黄里长大了。像两颗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到不同的地方,生根,发芽,长出与童年迥异的形状。

刚开始还通电话,聊工作,房价,孩子该上什么补习班,少年时犯过的错,慢慢的就联系少了,不同的生活环境,让彼此也逐渐疏远。

此刻,我站在院墙旁一棵陌生的、果实累累的枇杷树下。一阵风吹过,摇动了枝叶,几颗熟透的、已有些萎蔫的枇杷,“噗”“噗”几声,掉在松软的泥地上。

那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被遗忘的句点。掉落的枇杷静静地躺在那里,金黄的皮上沾了土,很快会腐烂,回归泥土。无人捡拾,再无少年为它们攀爬、冒险了。

我拾起一颗落地的枇杷,表皮依然光滑,凑近了闻,依然有香气。那饱满的、熟透的甜,不属于此刻的我。

此刻我的嘴里,我的心里,满满当当的,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在故乡五月的老树下,我与另一个少年,分食的、让人龇牙咧嘴的、永生难忘的酸。

现在怀念的,何尝是那颗酸枇杷,我们弄丢的,又何尝是那个少年,我们弄丢的,是那份与整个世界为敌、也要共享一个酸涩秘密的义气。

枇杷年复一年地熟,慷慨地馈赠它的甜,可那个能接住这份甜、并将之视为无上奖赏的味蕾,早已在岁月里被驯化,被磨损,变得迟钝而挑剔了。

甜,成了寻常。而酸,连同与酸相伴的、那不顾一切的莽撞时光,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隐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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