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脚下,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说是木屋,其实更像是用木板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棚子。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冷气息,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潇一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先将那把乌鞘大刀靠在门边,然后走到屋角的水缸前。缸里的水是傍晚从山涧挑来的,冰凉沁骨,他舀了一瓢,高高举起,兜头浇下。
冰冷的水顺着脖颈流过胸膛,带走了一身黏腻的汗,也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又舀了两瓢,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这才扯过一条粗布帕子,胡乱擦了一把,换上干爽的短褐。屋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是在泥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覆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褥子。潇一笑走过去,一头栽倒在上面,将刀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几乎是沾枕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身体太累了,累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潭水,不断下沉,下沉。耳边渐渐响起了风声,不是后山温和的夜风,而是一种凛冽刺骨的、裹挟着血腥气的狂风。潇一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凉的乱石滩上,脚下是被鲜血浸透的沙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压得极低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每一次闭上眼,他都会被拖回这个场景。同样的乱石滩,同样的腥风血雨,同样的——那个孩子。
“呜——”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前方传来。潇一抬眼,便看见了它。一头体型巨大的灰狼,肩高几乎与一个成年男子齐平,粗糙的灰色鬃毛根根竖起,暗黄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嗜血的凶光,涎水从锋利的獠牙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沙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而在那头巨狼与身后的荒野之间,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模样,瘦得不成样子,身上的衣衫褴褛破烂,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两颗不肯熄灭的星。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刀身不过成人巴掌长短,刀刃上满是缺口,可在月光下依然反射着冰冷的光。
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潇一笑能清楚地看到他那两条细瘦的腿在打颤,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能看到他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开合,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但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株被狂风反复吹打却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死死地挡在那头巨狼面前,一步也没有后退。
“快跑!”潇一笑喊出了声。
但他知道没有用。这个梦他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个被禁锢在琥珀里的虫子,无法触碰,无法改变,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巨狼动了。
那头畜生似乎也被孩子眼中的倔强激怒了,它低吼一声,四肢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裹挟着腥风朝孩子猛扑过去。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甚至来不及眨眼。
潇一笑看见那孩子咬紧了牙关。
他看见那双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小手,将柴刀高高举过了头顶。
他看见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肯认命的决绝。
“啊——!”
那一声嘶吼,稚嫩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却又尖锐得刺穿了整片荒野。孩子迎着扑来的巨狼,挥出了手中的柴刀。
然后就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像泼墨一样在潇一笑的视线里炸开。他分不清那是狼的血还是孩子的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那头巨狼的利爪划破了孩子的胸膛,而孩子那把生锈的柴刀,也深深地嵌进了巨狼的脖颈。
“不要——!”
潇一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直挺挺地坐在干草铺上,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浸透了刚换上不久的短褐,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几乎要撞破胸腔。
梦里的那片血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潇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布满茧子和伤痕的掌心。这双手已经比梦里那个孩子的手大了很多,结实了很多,可他知道,这双手曾经就是那双握着生锈柴刀的手。
那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他在那个血腥的夜晚活了下来。巨狼的脖颈被他砍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如注,那头畜生在乱石滩上挣扎了许久,终于断了气。而他自己也几乎被开膛破肚,倒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沙土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想,大概就这样了吧。
是师父救了他。
那个一袭青衫、怀抱长剑的女子,不知从何处而来,将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用一碗一碗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汤,把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他养了整整三个月的伤,才能在院子里走上几步,又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勉强恢复了元气。
这五年里,他从未忘记那个夜晚。
那头巨狼的眼睛,那把生锈的柴刀,那漫天的血腥气,还有那个瘦小的、却一步都没有后退过的自己——这些画面像是烙铁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次闭上眼都会浮现,每一次都让他从梦中惊醒。
潇一笑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偏头看向木板的缝隙,天色还是一团浓墨般的漆黑,但他知道,卯时快到了。山林间的气息正在悄然变化,夜风的温度降到了最低点,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翻身而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水缸前。缸里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一个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少年。他捧起一捧冰冷的山泉水,用力搓了搓脸,冰凉的触感让残存的睡意和那些令人心悸的画面一同消散。
提刀,出门。
外面的天色还是暗的,东方天际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四野一片寂静。后山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悠远而空灵。山道上的碎石硌着脚底,夜露打湿了草鞋,每一步都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与清冷。
潇一笑大步流星地走着,肩上的乌鞘大刀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知道师父一定已经在后山等着了。那个人从来不会迟到,也不会早退,就像山里的一块磐石,无论风霜雨雪,永远准时出现在那片林间空地上。
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一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野孩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甚至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人,在别处大概连做牛做马都未必有人要。可师父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教他武功,给他吃穿,用最珍贵的药材帮他调理身体。
师父从不说为什么,他也就从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像他每天深夜独自练刀,挥到力竭,挥到虎口崩裂,也不需要任何人来问为什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狼。
有的人选择逃避,有的人选择跪下,而他潇一笑,五年前就做出了选择。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加快了脚步,晨风灌入衣襟,吹干了背脊上最后的冷汗。后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起来,那片小树林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是在低声呼唤他的到来。
卯时未到,他已站在了林间空地上。
月光渐隐,东方第一缕微光正在天际悄然蔓延。潇一笑将刀横在身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然后缓缓睁开那双比任何人都要亮的眼睛。
今天,他要练够两百五十刀。
不,三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