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坝故事 搬家
体制内事业之根本弊病,在于任何有一点点“官位”的人,灵魂深处莫不感染了一种官僚主义的病毒、且总是不由自主地将玩弄官威与权术视为一种极大的过瘾。而最底层的劳动者们,则莫不有着一种深深地被剥夺、被亏待之感、从而莫不怠惰于他们的职业。干事业的活力与动力,莫不基于一种生命的价值感及其主体之能动性。而深入骨髓的官僚主义与劳动者主体性之丧失,则釜底抽薪般瓦解了体制内事业之活力与动力。这是一个难解的结构性问题,也是一个难解的文化基因问题。认识到了这个痼疾的顽固与危害,方足以理解为什么毛教员要启发人们去闹一场灵魂深处的革命。
日驰月骤,1999年风驰电掣般抛下了它最后一抹斜阳。对于父亲刚刚去世的Y哥而言,可谓祸不单行。他懊恼地接到了单位领导勒令他限期从筒子楼单身职工宿舍搬走的通知。上面说,为顺应当前改革形势,彻底摆脱企业办社会的困局,单位决定,筒子楼要改作集体寝室,不再为单身者提供住房。这回的政策是:不照顾任何人。
“你看嘛,我简直服了自己!我过去的预言都成了现实”!他一见到我就忿忿然地说,“我早就说,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了,走资本主义道路,老百姓要吃二茬苦,受二茬罪。现在看来,他老人家实在是太英明、太伟大了……”
“那么,他们安排你住哪儿”?我问。
“马路边上老检查站那个棚棚。那天,严主任通知我领钥匙,我没理会。我绝不搬,我还要去找部门”!
几天后,当我再次遇到他时,棚屋的钥匙已在他裤兜里了。“没办法,他们天天来敲我的门,吵得我睡都睡不着。那天严主任在过道上骂:‘咋还不搬,枉直是单位的优秀通讯员。文章写得比唱的还好听……’这几天,我能躲就躲,但实在是躲不过去了……”他一脸无奈与无助的神情。
“那么”,我问,“你还打不打算向单位的报纸投稿、继续为单位的改革作宣传呢”?
“要”!他断然说“搬家是一回事,写稿又是另一回事。我就是要通过写稿来体现我们这些人的价值。我要让他们看看,我都落到这一步了,还在认真地写稿。而那些比我过得好的人,他们多久写过一篇稿子”?
“那你这一期写啥”?
“《普通人的宣言》。已经递上去了。又砍了好多,把最精彩的都砍了,不晓得他们是不懂,还是怕我盖过他们,故意砍掉的”。
又过了几日,在单位编辑部办的通讯员的评报会上,我看到了新出的一期馆报。我很快把目光停留在那篇《普通人的宣言》上。
“……伟大的人民领袖毛主席曾指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这是对普通人的力量和价值的认可……。”
我心想:诚然,普通的人民是创造历史的动力这一点已经为伟大领袖指出、且试图不惜以“天下大乱”的代价让它成为事实,可他老人家一旦闭了眼,就连这指出,也成了一纸空文。当然,那些重新爬上养尊处优的位置的老爷们是并不打算推翻伟大领袖的“指出”的,这就好比一辆小轿车,谁敢否认它能动弹是发动机的功劳?可这并不意味着司机们愿意把发动机抬举到沙发坐垫上。发动机还得乖乖儿地呆在车底下那看不见的地方。好在坐车的老爷是宽容的,并不反对在酒足饭饱后,偶尔听一听从车的底座下,冒出两声来自发动机的“宣言”。
“老Y,该你了”!我的思绪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那声音听起来十分严厉、尖刻而又不容置疑,这是吴编辑的声音。通常,会议的第一个步骤是“民主评报”,也就是让与会者“民主”地、“自由”地、“轻松”地评报。只不过,每次总出现这样的局面:通讯员门呆若木鸡地坐了一圈,一言不发。既不肯“民主”,也不要“自由”。更不打算“轻松”了。这当然不合吴编辑的初衷,只好拿出严厉的声调,命令大家“自由”、“轻松”一点。
“我觉得”,打破沉默的是Y哥的声音,略显迟疑,就象一台老发电机发出的那种震颤声,“《员工访谈》一栏,应继续把它搞好。要多宣传宣传普通员工。普通员工们平时辛辛苦苦,没得到多少好处,干得不比领导少,没被评上先进,只是因为名额有限,或其它原因……”
“你的话我们很受启发……”,接过话的是朱胖子,作为吴编辑的副手,他觉得有必要鼓励一下这个打破僵局的人,免得因过于冷场而让吴编辑陷入尴尬的境地。
朱胖子话没说完,吴编辑火了。
“可你把领导放到什么地方去了?能当先进,不都靠领导有方吗?你说你干得好,咋没把你选上?你还是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吴编辑嘴里连珠炮般迸出的这番话,对Y哥而言,可谓五雷轰顶。他感到,那连用的几个“你”字犀利犹如锥子,下下戳着他的心窝,自己恍若被这些话判了“无期徒刑”,永无翻身之日了。于是只好沉默,并后悔打破了评报会这“呆若木鸡”的“大好形势”。
从评报会下来,Y哥憋了一肚子气。他决定坚持不搬家。他希望能侥幸地躲过搬家这一劫。因为某位领导甚至答应了替他去“说说”。况且,会上硬吞下的那几个“你”字到现在还像石头一样梗在心里,没有消化。这更加促成了他在搬家问题上的强硬态度。终于,人们送他一个外号——“Y钉户”。
过了几天,我和他同去食堂吃午饭,忽然,工会主席把他叫到一边,说了些什么。回来后,他告诉我,他还是决定搬家。因为领导已作了妥当的安排,他再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自己是招待所的优秀通讯员,不能给“优秀”两个字抹黑。
当我又一次见到他时,是在成灌马路边的那个棚子里。棚子很小,曾用作检查站。棚子里堆满了杂物、家具。难以插足。不时有汽车带着尖利的呼啸声从窗外掠过,仿佛要把整个棚子给撕扯走。Y哥终于接受了上面的安排,住进这里过度,等待分配他期待的那种住房。
“哎!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他叹了口气。我本想安慰他几句,可不知道怎么说好。便直接切入正题。
“我来是通知你一件事,今天下午,编辑部开纪念馆报创刊一周年庆功大会,吴编辑希望你到时参加。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没有,什么通知?。……就是通知了,我也不去!”一开始Y哥感到有些突然,旋即表现出不满的神情。说话显得很坚决。
我只好劝他:“肯定是通知了的,吴编辑说了,她其实是很重视你的,招待所的改革事业,不能没有你这样的宣传员。况且,还有奖金等着你去领……”
但我没说服他立即答应下来。他认为,他没接到正式通知是因为他在招待所地位低下,没被领导当回事,只叫人带了个口信,这是对他的不尊重。我只好回去向吴编辑复命。但我的复命遭到了吴编辑的严厉斥责,说我连这点事都办不了。我只好又回到Y哥那儿,苦苦劝他:“领导那么仰仗你,你就赏领导一个面子吧!”听了这话,他这才勉强答应去参加那个“庆功会”。出发前,他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他那条红色的领带。
当人们已很久不再叫Y哥“钉子户”之后,出人意料地,我听说他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钉子户”———他拒绝从马路边的窝棚搬向被领导“妥当”地安排的新住处。原来,他当初同意过度,是因为工会主席向他许诺:经招待所领导多次开会讨论同意,决定在“院内”给他解决住房。领导是从不失信的。一个月后,他果然拿到了一所“院内”住房的钥匙。并被告知:房子就是墙根儿倒数第一间瓦房。
“倒数第一间瓦房”?他怀疑是否听错了。这不就是五年前住过的那个“贫民窟”吗?他看了看手里那把钥匙,竟那么眼熟!他确信,这就是他原来交出去的那把。他拿着这把钥匙,找到那“第一间瓦房”,然后,用钥匙去捅锁孔。随着一声门被打开的动静,他疑惑起来,仿佛自己被时间给愚弄了。
上一次把钥匙从这锁孔里抽出来,和这间房子说“拜拜”是五年前的一天。他那时已在这低矮潮湿的小屋里住了五年了。看着一批一批的新来的职工都被安排住进了单位新建的筒子楼里,他心里好不是滋味。好在筒子楼还有几个单间等待分配。在几个颇为他鸣冤叫屈的人的鼓动下,他壮起胆子,联络了招待所里几个没被分房的单身汉,结成了个“讨房同盟”。其中自然包括了那位以性子暴躁粗鲁闻名的老何。他们找到管分房的严主任的办公室。敲开了门,那架势,活象一伙打家劫舍的。
“我们来讨一句话,给不给解决”?
到底是“咱们工人有力量”,措手不及的严主任把脸堆成微笑的样子,请他们消消气,并很快作了让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两个人分一个单间吧,反正你们都是单身汉,就凑合着一起住吧。”。
这可惹火了老何,他把大拳头往桌上一砸,吼道:“老子和你妈一起住”!
大概是害怕自己的妈给牵扯进给单身汉分房的问题,严主任终于答应一人一间房。单身汉们取得了胜利。……可现在,那把早已说“拜拜”了的钥匙又回到了自己手上,大概是在别人的裤兜呆了几年的缘故,看起来瘦了一些。锃亮锃亮的,仿佛嘲笑着他五年前的胜利。
他想起那天严主任笑眯眯地把钥匙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同志了,我们还是要照顾的。都2000年了,舒舒服服地过个年吧。哦,我看到了你写的那篇文章,《普通人的宣言》,写得好,气惯长虹!真是大手笔啊!佩服佩服!领导可是很赏识你的呐。这回可别再闹意见了。你可是前途无量的哦……”
本来,听了严主任这话,Y哥当“钉子户”的决心又有些动摇了。毕竟,上头定了政策,筒子楼改作集体宿舍,不照顾任何人。可他为什么又当起了“钉子户”呢?原来,他听说,筒子楼里又被领导“妥当地”安排进了新来的几个单身汉。并且,这些人从不给厂里写稿,只是常常陪领导打打麻将什么的。
“他们凭什么就该住进去,我凭什么就该被撵出来?”Y哥实在是想不通。
这天,有人敲响了Y哥的门,他开门一看,是馆报吴主编的副手朱胖子。
“我代表招待所党委宣传支部及馆报编辑部,向你表示慰问,也想了解了解你的想法”,朱胖子说。Y哥明白,这是招待所派人来做他的思想工作。他于是乎把他一肚子的火气,统统给倒了出来。他说他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卖力气的替招待所领导班子的政策方针作宣传,却处处吃亏。而那些吃喝嫖赌、打趣卖乖的人,却处处得糖吃。
朱胖子听了,笑了笑,说:“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嘛,还是有才华的。就是有时候有点钻牛角尖。……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你说为什么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泡了两三天的红萝卜皮最好吃?因为它红得恰倒好处。刚泡下去的萝卜皮,红得鲜艳,但红色浮在表皮,没有和萝卜肉合为一体。味道生爆爆的,涩口。泡得太久了呢,就泡白了,生出了酸味,也不好吃。……我这话仅供参考,哈哈,别生气。领导其实还是很赏识你的,不然咋给你个‘优秀通讯员’的称号?家嘛,你还是得搬,可别辜负了领导对你的赏识哟。噢,差点忘了。领导让我告诉你,这回馆报要组织一些纪念毛主席诞辰的稿子,你可是重头戏哦,这类的文章,除了你,还有谁能写?你可要勇挑重担哟……”
出了Y哥的家,朱胖子又补充了一句:“那天,你在厂报庆功会上打的那条红领带红得太跳了,稍微粉一点,也许更好看一些”。
送走了朱胖子,Y哥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