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一直想着要为他写点什么,但却总是无从下笔,因为外公的一生过于平凡,平凡得如一杯清水,实在无法用什么绚丽的词汇来形容。
外公总是穿一身或黑或灰或青的同样款式的布衣,一年四季都是一双大头的青布鞋。我曾好奇地问母亲,外公为何从不穿新衣?母亲呵呵笑上几声后才又开玩笑道,因为外公觉得自己穿新衣没有月月好看啊!我听了点点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艳丽的衣裙,觉得这个答案甚是可靠。
外公的行踪总是神神秘秘。上一秒还见他在屋子里寻着什么东西,下一秒转头便又不见了踪影,再过一会儿准又会见他正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干着什么活。每次母亲喊我叫他吃饭,我都得满世界跑着喊着去寻他,不跑到我满头大汗定是寻不到他的。
外公极少会陪我玩儿,这让儿时的我一度伤心地以为外公不喜欢我。
那一年,村子里有庙会,一个玩具摊上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橘色的小方盒,顶盖是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趴着一只金色的乌龟,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打动我心的是,它的头、尾以及四条腿都在不停地游动。它竟然是活的!我心里想着,蹦跳着跑回家缠着母亲要她给我买回家来。
母亲正忙着做饭,无论我把那金龟描述得如何妙趣横生,我又是如何喜欢,她都会干脆利落地回我一句不行。理由是这金龟太贵,且她料定无论那小玩意儿有多好,现在我有多稀罕,等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定是又会把它甩到脑后了,买回来花钱又没用。
我一遍遍说着,我就只要这一件东西,以后保证什么都不要了,就连过年的新衣裳我也不要了。并再三向母亲保证着我一定会一直视若珍宝,永远都不会不喜欢它。但母亲依旧不同意。
当我脸上的兴奋逐渐褪却,心中开始绝望之时,外公竟意外地走过来,弯下腰,微笑着对我说,什么东西这么好呀,走,外公带你买去!
我不可思议地仰头看向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大男人,张大了嘴巴,半天说出来一句,真的?它很贵的!我说着,眼神却怯怯地看向母亲。
真的,外公真的牵着我的小手穿过那层层密集的阻碍我前去买金龟的人流,来到了那个摊位,指着里面的玩具问道,看上了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我兴奋地指着那只躺在小盒子里的金龟答道。呃……不,好像不是……这个怎么不会动?是坏的?还有好的吗?我朝着那摊主爷爷着急地问着,唯恐好的金龟都被别人抢先一步买去了,毕竟它这么稀罕的玩意儿。
小丫头,都是好的,没坏的!你拿起来它就会动了!我半信半疑地拿起它来,果真,它又活起来了!我高兴地举起它来让外公看,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它多好玩儿!
嗯,好玩儿!月月说得没错!外公笑着,见那小盒子有些掉色,眉头皱了一皱又道,这个不好,都被晒得掉色了!
我心中不禁一紧,外公莫不是后悔了吧?以此为借口不给我买?我手里紧抓着那只金龟不放,后退一步,一个劲儿喊着,这个好,掉色也好!我就要这个!
这个不好!外公劝着,又转头对摊主道,拿几个新的出来让我们挑上一挑!
都一样!摊主不情愿地推脱着不肯拿新的。
怎么都一样,你别糊弄我,你要不拿新的,我们就不买了!外公跟摊主理论着,不肯妥协。
我的心里生起一阵低落: 完了,外公定是不肯给我买了。我低着头,看着手里还在不停游动的金龟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
行行行,我拿我拿!摊主犹豫片刻,不耐烦地从身后箱子里拿出一个大盒子来递给外公,你挑吧挑吧,想挑哪个挑哪个,这下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外公说着,接过盒子来递给我,和蔼可亲道,来,月月选一个最好看的!可要选仔细了,不然买回去发现有毛病,可就后悔也来不及喽!
我揉了揉模糊的双眼,定睛一看,不禁喜笑颜开,哇!满满一盒子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多个一样的金龟,个个都比我手里那只要鲜艳夺目!
我忙丢下手里那只褪色的给摊主放好,一个一个仔细挑选着新的金龟来……
我捧着亲手挑选的新金龟,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来时那一路的层层人流都好似被我心中那股若狂的欣喜之风给吹散开来。我回头看一眼紧跟在身后的外公,我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心。真是好生奇怪,外公花了大价钱,怎么看起来反倒是比我还要高兴?
回家我把那金龟把玩了好久,然后找了个精致的小纸盒装好,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这样便不会褪色了吧!
几天后,母亲问我,你那金龟呢?不稀罕了吧?
才没有!我藏起来了。是的,虽然它被藏在了抽屉的深处,但它并没有被遗忘,好多年过去后,我还是会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天外公脸上的笑容,心中便会无比温暖。
外公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我最喜欢跟着他去菜园子里玩儿。每当看到他推起手推车来,我便大老远都要奔过去,吵着要帮他去干活。
你干不了的,外公劝我。我能干,外公教我,我一定能干!外公看出来其实我就是想坐到手推车上让他推着我玩儿,总会把我抱上推车坐好。外公推得车很稳当,随着他步伐的一起一落,我总会美滋滋地得意地甩起双腿来。
到了菜园子里,外公总会给我讲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这个该怎么用力,那个又该如何如何。起初,我还津津有味地听。到后来便会失了耐心,不是被一旁跳过来的蚂蚱吸引,就是被飞过的蝴蝶带跑,或者又会转头拿小树枝捅起了蚂蚁窝……
每每这时,外公便任由我去不务正业,他只顾专心地干他的农活去了。而不一会儿,我玩儿累了,便又回到外公身旁,开始缠着问他何时回家,月月饿了。
快了快了!外公总会这样说着,然后随手从菜地里或掰个水嫩水嫩的玉米秸来给我嚼着吃,或从攀爬得老高老高的豆角藤蔓上给我摘一个又细又长的豆角下来让我吃,亦或者从菜地外面的野草丛里为我摘几朵能吃的甜甜的野花来……
待所有能吃的都被我吃了个遍,我便又想起了回家这回事,便又去他身旁故技重施。他便又会为我从树干上捉一只金龟子让我把玩,待这不幸的家伙被我玩儿得奄奄一息,我自觉无趣了,便又去缠着他要走。外公便又为我搞来一只天牛,掰掉它那咬人的大尖牙,给我拴在绳子上……
外公似乎认得清田间所有的动植物,辨得出哪些能吃,哪些能玩儿。我尽情地玩儿着,玩儿着,不觉间,天已变得晦暗。外公终于说,走,回家喽!
可我不想回家,我还没玩儿够呢!我撅起小嘴不情愿道。
月月不是饿了吗?看这是什么?回家给你烧玉米吃!可香了!外公把几个穿嫩绿色长衫的玉米扔到手推车里。我便扔下手里的小昆虫,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让他抱我上车。
外公喜欢讲故事。他总会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什么日本鬼子是如何把我们村子给侵占的,他们如何跑去山里藏身,又怎么差点被鬼子用毒烟毒死……是怎样亲眼看着一些没来及藏身的乡亲被鬼子杀害,亲眼目睹着自家的房子被鬼子给点了……
咱家以前可是八路军的联络基地,那电话就安在这间屋子里。说到这,外公总是会指指家里那间破旧的南屋,满脸的自豪。那日本鬼子真不是东西,厉害得很!幸好被共产党给赶跑了。
可能正是因为儿时的经历,外公很喜欢看新闻联播,尤其关心国际局势。国家主席会见了哪个国家的领导人,谈了什么大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咱们的国家强了啊!强了!什么八国联军,小日本鬼子的,他们谁也不敢再打我们了!这便是外公看新闻联播后感。
外公没上过几年学,大多字都是后来在夜校认识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学的。但他很喜欢给我们讲大道理,讲如何自信,讲要勇敢,要学一门特长。尤其是在我上学那段时光里,外公几乎是一有空便传授他的人生大道理,我那时简直不胜其烦。
但到后来,我去了外地上高中,他便说得越来越少了。每次我回家,都只是问我在学校能吃饱饭不,别饿着冻着了。每次临走时都会给我准备一些零食,再给我一些路费。
我总是不肯要,他便非得要给。你收着,外公才高兴,别嫌少。外公这样说,但我当时并不理解,还是依然会推脱。有时候,我推脱不过,终于塞进了口袋,他便高兴地笑成了花。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每每回到家,他还是会问那句老话。能吃饱不?别饿着别冻着。偶尔会叮嘱一些其他的事情,但慢慢开始把另一句话挂在嘴边了: 外公知道你都懂,我知道啥呀,一个老头子,我能知道啥呀……听得让人心里酸酸的。
不知何时起,我发现外公的身板消瘦了,也没那么挺直了,走路越来越慢了,话也越来越少了。
有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们身边,笑呵呵地听我们聊天。有时甚至会听着听着睡着了,母亲喊他回屋里躺着睡,他却偏又说自己没睡着,继续坐着听我们聊天,然后继续打瞌睡。
后来,家里的台阶安装了护栏,因为外公的腿脚已经上不去台阶了。
后来,听母亲说外公去菜园子里竟然迷了路,很晚很晚才回到家。
后来,外公开始自言自语,总说一些胡话,说自己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人。
后来,母亲带外公来城里看望我。说怕他以后再没机会来看我了。外公在我们的房子里转了转,一个劲儿点头说,好,好,能吃饱不?多吃点儿,吃饱比什么都强。呀,这两只鸟不错,什么鸟呀?外公都不认得。
这是虎皮鹦鹉,很好养活,吃谷子就行。我耐心地给外公讲着,就像小时候在田间他给我讲各种花草鸟虫。
后来,外公半夜起床摔断了腿,只能躺着了。
我回家看望外公,母亲要我做好心理准备,说外公已经认不得她了,对她说: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呀!你心眼儿真好,总给我做好吃的,给我洗衣服。
我听着听着,眼泪便哗啦一下流下来了。外公已经糊涂到这个地步了,连自己的亲闺女都不认得了,定是也不认得我了吧?
我悄悄走到他身前,他正睡着,我探头靠近,他睁开了双眼,微笑着用沙哑的声音道: 月月回来啦?啥时候来的?我睡着了,都不知道你来了。住几天呀?你来了,你养的鹦鹉怎么办呀?
刚来,这次多住几天,多陪陪你!鸟不用人照顾,它们有谷子吃,够吃好多天了,放心吧!
我努力抑制着眼里的泪水,然而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外公始终记得我,甚至还记得我家的鹦鹉。他是唯一一个关心我养的鹦鹉的人。我在他心里一定是顶重要顶重要的人了吧!
外公的腿伤还没好,肿得厉害,看着就很痛的样子。母亲说,外公总睡不好,因为腿疼得厉害,一直喊她给他揉一揉。我便在他身旁坐下,为其揉起腿来。而每次才揉一小会儿,外公就会心疼地说,月月,停下吧,别揉了,累!你歇着去吧!
我难以想象此时的外公便是母亲口中所描述的那个糊涂的外公,他分明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懂,清醒得让人如此心疼!他忘了一切,却未曾忘记关于我的所有。
后来,外公有一次醒来,对母亲说他梦到了他的奶奶,说好想有个奶奶啊!而母亲说,外公的奶奶很久很久就没了,连母亲都不太记得了。
果然没几天,外公走了,享年88岁。
葬礼那天,天微微下着雨,来了一位外公的老友。他来得很晚很晚,没有赶上吊唁,直到马上要出殡了,他才拄着一把雨伞颤颤巍巍地赶来。
细细问来,才得知此人因为家里没人有空送他,他便自己走了二三十里路过来了,此刻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这么远!没人送你,你就别来了呗!众人纷纷觉得不值。
不行,我得来,我怎么也要送我老兄弟最后一程啊!老人声音微弱,语气却异常坚定。
或许二人曾经是很好很好的兄弟,但由于各自上了年纪,都行动不便,应该已有好多好多年没见过面了吧?但谁都未曾忘记过彼此。老人艰难步行半日来为外公送行的这份坚持,足以让人识清外公的为人了吧!
外公的墓地建在小山半腰的一块儿梯田里。正是深秋时分,庄稼都已收完,只留遍地盛放的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墓后是一棵粗大的黄连木,茂密的树叶黄的橙的红的,如繁花盛开。墓前一棵柿子树上挂满了火红的柿子,像盏盏明灯照亮着前方的路。极目远眺,最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空蒙的雨后山间,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忽觉似置身于一幅水墨画中。
看到眼前的景色,我突然没那么伤心了。这大概是个长眠的好地方吧?外公应该会喜欢吧!
外公的一生的确平凡。如一杯清水。但当我回忆着过往,并写下这些文字,我突然发现,外公竟从未对我发过火,一次都未曾凶过我,他总是那样温和。他更像是一股清泉,这清泉无声无息,见之无色,嗅之无味,饮之寡淡,但却默默陪伴并滋养了我那么多年。
那繁花下,是我永恒的怀念,这怀念如同那只被我珍藏在抽屉深处的金龟,永不褪色。